黑棘部的日子,在紧张与宁静的奇异交织中流逝。药庐里终日弥漫着草药的苦涩与清香,巫凡的身影几乎钉在了那里。她不仅要照料重伤未愈的藤公和伤势反复的陈胜,还要应对部族中其他被秽气侵染或受伤的族人。黑棘部原始的巫医手段与她所学的《青灵谱》医理时有冲突,但也偶有互补,她如同饥渴的海绵,吸收着故土巫族关于毒、蛊、瘴、疠的独特认知,同时也不吝分享自己传承中更精微的调和、滋养与净化之法。渐渐地,不仅是伤员,连部族中一些常年被旧伤暗疾困扰的战士和老人都开始私下找她诊治,“遗族巫医”的名声在黑棘部悄然传开。
陈胜的恢复则缓慢而坚定。手臂上的污秽之毒异常顽固,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消耗着他的灵力与生机。巫凡尝试了多种方法,甚至动用了另一株地脉紫芝的一部分,才勉强将其压制、逐步拔除。这个过程痛苦而漫长,却也让他对《长生诀》的“生生不息”与“守静祛邪”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他时常在寨子边缘僻静处打坐,吐纳着青云山脉的灵气,感受着与异界截然不同的天地韵律,同时也在默默观察这个巫族部落。黑棘部民风剽悍直率,敬畏祖灵与自然,但也闭塞排外,对力量的崇拜深入骨髓。他们对阿洛的态度复杂难明,敬畏中藏着好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觊觎?陈胜能感觉到,并非所有人都像大祭司和族长那样,对“龙侍”抱持着审慎与保护的态度。
阿洛成了寨子里最特殊的存在。她似乎天生能与自然生灵沟通,时常能发现一些隐蔽的药草,安抚受惊的小兽,甚至让一些脾气暴戾的蛊虫在她面前变得温顺。族人们起初只是远远观望,后来有些胆大的孩子开始接近她,阿洛也不怕生,会用简单的夷洲土语和他们交流,分享陈胜教她的、来自异界的简单游戏。孩子们很快喜欢上了这个“眼睛里有星星”的安静小姐姐。然而,每当她眉心的印记因情绪波动或接触某些古老器物而偶然浮现淡金纹路时,周遭总会瞬间寂静,所有目光都汇聚而来,那目光中的热切与沉重,让阿洛本能地感到不安,飞快地躲回陈胜或巫凡身边。
七日后的傍晚,陈胜手臂的伤势终于稳定,腐肉褪尽,新生的皮肉还显粉嫩,但内里的秽毒已被基本拔除,只需温养。棘骨大祭司再次将三人请至祖祠。
祖祠内兽油灯依旧,但气氛与上次不同。除了大祭司和黑山族长,还多了一位沉默寡言、脸上刺满靛蓝色细密纹路、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老妇人。她是黑棘部的“影巫”,负责侦查、情报与一些隐秘传承。
“三位恢复得如何?”棘骨大祭司关切问道。
“已无大碍,多谢大祭司挂怀。”陈胜拱手,巫凡和阿洛也点头致意。
“如此便好。”大祭司微微颔首,引入正题,“关于之前承诺的古老信息,以及巫凡姑娘寻访青木遗族线索之事,老朽与影巫连日查阅部族传承,结合影巫在外探查所得,有些头绪,但……前景未必乐观。”
影巫老妇人开口,声音如同枯叶摩擦,低沉沙哑:“青木遗族最后有明确记载的活动区域,在青云山脉更深处的‘翡翠林海’边缘。那里古木参天,瘴气弥漫,灵植与毒物共生,地势复杂,且如今被数个大小部族割据,其中不乏敌视外族或行事诡秘者。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约三十年前,翡翠林海深处发生过一场剧变,疑似有古老遗迹或强大禁制被触发,导致那片区域空间不稳,时常出现‘绿雾迷踪’现象,闯入者极易迷失,甚至无声消失。自那以后,敢深入者寥寥,关于青木遗族的消息也彻底断绝。”
巫凡脸色微白,但眼神依旧坚定:“无论如何,那是唯一的线索。我必须去。”
陈胜沉吟道:“空间不稳……绿雾迷踪……听起来与我们在异界遭遇的某些情况有相似之处。或许,并非完全无解。”他看向影巫,“贵族对翡翠林海当前势力分布,可有更详细的信息?”
影巫点头,取出一张更加粗糙、但标记了更多符号的皮质地图。“翡翠林海外围,目前主要有三股势力盘踞:东北侧是‘百足部’,擅长驱使毒虫,性情阴狠,领地意识极强;东南侧是‘雷击木寨’,是一群由各地逃亡者、散修、破落巫族混居形成的松散联盟,实力参差不齐,但手段杂乱,不可小觑;西南侧则与‘血藤部’的势力范围接壤,血藤部是出了名的邪异部族,崇拜‘噬血古藤’,常行血祭,最为危险。”
她指向林海中心一片被特意涂成浓绿色的区域:“这里便是‘绿雾迷踪’频发、疑似剧变发生的核心区域。青木遗族最后被提及的遗迹,据古老歌谣传唱,名为‘万木祖庭’,可能就在这片区域边缘。但具体位置……无人知晓。”
棘骨大祭司接口道:“此外,还有一个消息。”他神色凝重,“影巫的‘影雀’(一种被驯化的、善于隐匿传讯的小型鸟类妖兽)日前传回信息,在青云山脉其他区域,尤其是靠近明洲边境和几个大部族领地附近,也开始出现零星但类似的‘地气异常’现象,只是程度远不如我部蟒骨林严重。同时,赤炎部、玄水部等与皇朝交好的部族,近期调动频繁,似乎在筹备什么大事。山雨欲来啊。”
陈胜眉头紧锁。地气异常的扩散,显然不是孤立事件。联想到异界的“蚀渊”,两个世界似乎都在经历某种“根基”上的动摇。这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关于阿洛小友的‘龙胤纹’,”大祭司看向安静旁听的阿洛,语气更加慎重,“我部传承有限,只知它与上古盟约有关,象征守护与变革。但在其他部族,尤其是一些古老或偏激的传承中,对此可能有截然不同的解读。有的可能视其为‘祖灵归来’的象征而狂热崇拜;有的可能视其为‘异端’或‘威胁’而欲除之而后快;更有可能,会被某些野心家视为‘钥匙’或‘筹码’。三位若决定前往翡翠林海,阿洛小友的身份,务必慎之又慎。”
阿洛似懂非懂,但能感受到气氛的凝重,小声说:“我会乖乖的,不随便让别人看见……”她下意识摸了摸眉心。
陈胜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心中已有决断。留在黑棘部固然相对安全,但信息闭塞,被动等待绝非良策。巫凡的寻根执念,阿洛身世的谜团,地气异常的扩散,以及那隐隐让他不安的、两个世界危机可能的关联……都推动着他必须主动去探寻。
“我们准备前往翡翠林海。”陈胜沉声道,“但需要贵族提供一些帮助:更详细的地图、必要的补给、以及……若有可能,一封能给雷击木寨或相对中立势力看的引荐信或信物。我们不想无故树敌。”
黑山族长拍了拍胸脯:“这个包在我身上!补给尽管拿!至于引荐……雷击木寨那边,我们黑棘部偶尔也有些皮毛药材交易,我让岩棘准备一份我部的交易骨牌,或许能管点用。但到了那边,一切还得靠你们自己小心。”
棘骨大祭司则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温润如玉的黑色种子,递给巫凡:“这是我黑棘部圣树‘铁棘古树’百年一结的‘通幽籽’。佩戴在身上,对木属灵气感知会敏锐少许,在某些特殊植物环境中,或许能帮你辨别方向或感应异常。此物也算是我部对青木遗族后人的一点心意,望能助你寻得祖迹。”
巫凡郑重接过,能感受到种子中蕴含的一丝坚韧而古老的生命气息。“多谢大祭司。”
三日后的清晨,天光未亮。陈胜三人在黑棘部寨口与送行的众人告别。岩棘牵来了三头健壮的、披着简易皮甲、形似巨鹿却头生独角的“林駮”,这是黑棘部驯化的、擅长在山林崎岖地形行走的驮兽,背负着足够的干粮、清水、药品和一些交换物资。黑山族长亲自将刻有黑棘部标记的骨牌交给陈胜,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兄弟,一路保重!若事不可为,随时回我黑棘部来!”
棘骨大祭司则对阿洛微微躬身:“龙侍小友,前路多艰,望善自珍重。祖灵庇佑。”
阿洛学着陈胜的样子,笨拙地拱手回礼:“谢谢老爷爷,谢谢黑山叔叔,谢谢大家。”
在晨雾与族人复杂的目光中,三人骑上林駮,在岩棘和两名战士的护送下,离开了黑棘部寨子,向着青云山脉更深处,那片被称为“翡翠林海”的未知之地进发。
起初的路途还算顺利,沿着黑棘部熟悉的狩猎小径穿行。但随着逐渐深入,山林越发原始,道路也渐渐消失,需要不时披荆斩棘。林駮不愧是山林驮兽,在几乎没有路的陡峭坡地和密林中如履平地,大大节省了三人的体力。
两日后,他们与护送的岩棘等人分别。岩棘指着前方一片颜色明显更加苍翠、雾气也呈现出淡绿色的连绵山岭:“前面就是翡翠林海的外围了。按地图,我们先向东,绕过百足部的领地边缘,然后转向南,争取从雷击木寨控制的区域进入林海。千万小心,这林子里除了部族,还有无数毒虫猛兽和天然险地。”
告别岩棘,三人驾驭林駮,真正踏入了翡翠林海的地界。
一进入这片区域,环境立刻变得不同。空气湿润得仿佛能拧出水,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草木清香,但这清香中又混杂着无数种奇异的花香、果香、树脂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眩晕的甜腻气息——那是瘴气的前兆。树木高大得超乎想象,许多树干的直径需要数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落,在地面厚厚的苔藓和蕨类植物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藤蔓粗如儿臂,纵横交错,编织成一张张巨大的绿色网络。奇花异草随处可见,有的娇艳欲滴,有的形状诡异,不少都散发着微弱的灵气波动,显然是外界难寻的灵植,但也往往伴随着致命的毒素或守护的毒虫。
巫凡如鱼得水,她怀中的“通幽籽”微微发热,让她对周围植物的灵性感知更加清晰。她不时停下,辨认着一些罕见的药材,并提醒陈胜和阿洛避开那些具有强烈攻击性或剧毒的植物。阿洛则对这片充满生机的森林感到既新奇又亲切,她能“听”到更多植物细微的“声音”,感受到它们缓慢的生长、呼吸,甚至……一些古老树木沉睡的“梦境”。但她也敏锐地察觉到,在这片蓬勃的生命力之下,某些区域似乎存在着不协调的“空洞”或“杂音”,与蟒骨林的污秽感不同,更像是……生机被某种东西“抽走”或“堵塞” 后的迟滞。
陈胜则全神贯注于警戒和辨识方向。手中的地图十分简略,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中用处有限。他更多是依靠对山川地势走向的判断、对灵气流动的感知,以及巫凡和阿洛对植物环境的特殊感应来调整路线,尽量避开地图上标记的危险区域和可能的部族领地。
第一日有惊无险地度过,他们找到一处干燥的树洞过夜。夜间林海并不安静,各种虫鸣兽吼此起彼伏,远处偶尔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鸟叫或沉闷的撞击声,显示着这片森林暗藏的杀机。
第二日下午,他们按计划转向南行。然而,就在经过一片生长着无数散发蓝色荧光的巨型蘑菇林时,意外发生了。
林駮似乎对这片蘑菇林极为忌惮,踟蹰不前,无论怎么驱使,只是焦躁地打着响鼻。陈胜正欲下手探查,忽然,蘑菇林中那些巨大的、伞盖直径超过半丈的蓝色蘑菇,齐齐喷出一股淡蓝色的孢子烟雾!烟雾扩散极快,带着一股甜腻的异香,瞬间将三人三兽笼罩!
“闭气!”陈胜大喝,同时灵力外放,试图驱散孢子烟雾。但这烟雾异常粘稠,且似乎能穿透普通的灵力屏障。林駮吸入烟雾,顿时发出痛苦的嘶鸣,口鼻流出白沫,四肢发软倒地。陈胜、巫凡、阿洛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四肢乏力,灵力运转滞涩。
“是‘幻蓝菇’!孢子有强烈的神经麻痹和致幻效果!”巫凡勉强取出解毒药粉洒出,但效果甚微。
更糟糕的是,孢子烟雾似乎惊动了蘑菇林深处的某种生物。一阵悉悉索索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只见数十只通体半透明、仿佛由蓝色凝胶构成、长着无数细足和一对巨大螯钳的怪异虫子,从蘑菇伞盖下和腐殖质中钻出,快速向他们爬来,螯钳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复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幽光。
“蓝胶蟹虫!专门以幻蓝菇为食,但也攻击被孢子麻痹的生物!”巫凡声音带着焦急,她试图调动灵力施展驱虫法术,但眩晕感让她难以集中精神。
陈胜强忍晕眩,拔出短刃,将摇摇欲坠的阿洛护在身后。但这些蟹虫数量太多,且甲壳似乎对物理攻击有一定抗性,行动又异常敏捷。
眼看蟹虫群就要合围,阿洛忽然感到眉心一阵熟悉的、久违的温热!并非在异界时那种爆发性的炽热,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春日照耀冰封溪流般的暖意。这暖意瞬间流遍全身,驱散了部分眩晕和麻痹感,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平和却带着无形威严的气息,以她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那些正张牙舞爪扑来的蓝胶蟹虫,在接触到这股气息的瞬间,动作齐齐一僵!复眼中的幽光剧烈闪烁,充满了本能的畏惧与困惑,仿佛遇到了天敌或不可侵犯的存在。它们发出一阵急促的咔哒声,竟缓缓向后退去,最终钻回蘑菇林深处,消失不见。
孢子烟雾也似乎因为失去了源头而渐渐稀薄、散去。
危机解除,但三人都是浑身冷汗。阿洛眉心的温热感也迅速消退,恢复如常。
“阿洛,你没事吧?”陈胜连忙查看。
阿洛摇摇头,自己也有些茫然:“刚才……觉得有点热……那些虫子好像……怕我?”
巫凡看着退去的蟹虫和逐渐清晰的蘑菇林,又看看阿洛,眼中闪过深思。“不是怕你,是怕你身上刚才散发出的那种……属于更高层次生灵的‘气息’。”她想起黑棘部大祭司的话,“龙胤纹……或许真的对许多低等或中等妖兽、毒虫,有天然的威慑。”
陈胜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这既是好事,也可能带来新的风险——过于明显的气息外露,同样可能引来更强大、更贪婪存在的注意。
他们检查了林駮,所幸中毒不深,在巫凡的解毒药和治疗下,很快恢复过来。不敢再靠近那片诡异的蘑菇林,三人绕了很远的路,直到夜幕再次降临,才找到一处相对安全的山岩裂隙休息。
点燃一小堆篝火,驱散湿气和可能的毒虫。陈胜和巫凡都心事重重。翡翠林海的危险超乎预计,仅仅是外围,就差点让他们着了道。而阿洛身上那不受控制、时灵时不灵的“龙胤纹”威慑,既是护身符,也可能是指路明灯。
“按今天绕的路程和速度,我们至少还要两三天才能靠近雷击木寨的影响区域。”陈胜看着地图,眉头紧锁,“而且,越靠近林海深处,那种‘生机被抽离’的迟滞感,阿洛你感觉是不是更明显了?”
阿洛点点头,小脸上带着不安:“嗯……有的地方,树好像很渴,但是喝不到水;有的地方,地底下好像有东西在叹气……”
巫凡握紧了怀中的“通幽籽”,它能让她感知到植物的灵性,却也让她对那种“不协调”感体会更深。“地气异常……恐怕在翡翠林海也有体现,只是形式可能不同。我们需要加快速度,同时……也许可以尝试主动寻找这种‘异常’的源头?它或许与青木遗族的消失,甚至阿洛的身世,都有某种关联。”
陈胜点头。被动躲避不是办法,在这迷雾重重的林海中,或许只有主动触碰那些异常,才能找到真正的线索和路径。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翡翠林海在黑暗中展现出另一幅面孔,无数发光菌类、昆虫和奇异的夜行动物,将森林点缀得如同梦境,但这美丽的梦境之下,依旧潜藏着未知的凶险与古老的秘密。前方的路,注定不会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