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痕部族的营地,在风嚎废堡焚毁后的第五天,迎来了久违的喧闹。
阿洛被安置在青棘婆婆的疗洞隔壁——一间专门为她清理出来的、相对宽敞干燥的岩窟。石痕族人送来了最好的兽皮、最软的枯草,还有一小罐珍藏的野蜂蜜,说是给“龙胤之女”补身子用的。阿洛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每天在巫凡的监督下喝一碗兑了蜂蜜的温水。
她的恢复速度,连青棘婆婆都感到惊讶。
那枚黑色的龙鳞信物,被她用一条皮绳穿起来,贴身挂在胸前。鳞片表面的金红色纹路日夜不息地明灭着,每一次脉动,都会有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入她的身体,沿着经脉缓慢流淌,滋养着被过度透支的每一寸血肉。三天后,她已经能够下地行走;五天后,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血色;第七天,当石峰再次来到岩窟时,她正坐在洞口,抱着“镇岳”剑,借着天光仔细端详剑身上那些细密的、如同龙鳞般的纹路。
“族长请你过去。”石峰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中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戒备,“如果你身体允许的话。”
阿洛抬头看他,点点头,将“镇岳”重新背好,又摸了摸胸前的龙鳞,跟着他走出岩窟。
石痕部族的营地在白天的阳光下,与夜晚截然不同。那些风蚀岩柱之间,孩童们追逐嬉戏,妇人们蹲在岩荫下鞣制皮革或晾晒肉干,几个年轻战士正在空地上练习搏击,呼喝声伴随着金属撞击的脆响,给这片荒凉的戈壁注入了难得的生机。
看到阿洛经过,许多族人停下手中的活计,向她投来目光。那目光中,好奇与疏离已经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敬意的审视。
阿洛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下意识地低下头,加快脚步。
石峰带她来到营地中央最大的那个岩窟——就是阿洛第一天来时,看到悬挂着兽骨与彩色羽毛的地方。此刻,岩窟的门帘是掀开的,露出里面被火光照亮的空间。
“族长在里面等你。”石峰停在门口,对她点了点头,“进去吧。”
阿洛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岩窟内部比她想象的要宽敞。四周的岩壁上凿出许多壁龛,里面供奉着一些形状古朴的石雕——有的是盘绕的龙形,有的是持矛的人形,还有一些是她看不懂的、如同星辰轨迹般的抽象图案。正中央是一个石砌的火塘,火焰跳跃着,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温暖而明亮。
火塘边,坐着三个人。
族长石岿盘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古铜色的上身依旧赤着,那道锁链缠绕山峦的图腾在心口微微起伏。他旁边是长老石岚,那个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女子。而另一侧,坐着一个阿洛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青棘婆婆。
老祭司佝偻的身躯裹在一件由无数兽皮和羽毛缝制的长袍里,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正盯着阿洛,看到她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坐。”石岿的声音低沉浑厚,如同岩石滚动。
阿洛依言在火塘边的一块石墩上坐下,正对着族长。她能感觉到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胸前的龙鳞信物和背后的“镇岳”剑,被注视的时间最长。
沉默持续了几息,石岿先开了口。
“你的伤,好些了?”
“好多了。”阿洛老老实实地回答,“青棘婆婆的药很好,还有……这个。”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龙鳞。
石岿的目光落在那枚龙鳞上,眼神复杂。“能让我看看吗?”
阿洛犹豫了一瞬,还是解下皮绳,将龙鳞双手递给石岿。
石岿接过龙鳞,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细密的纹路,感受着其中脉动的温热力量。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还有深深的——悲怆。
“这块龙鳞,”他的声音低沉,“是当年‘山岳龙将’留给我族先祖的信物之一。那时候,我族还是‘巡天盟’麾下三十六哨垒中最能征善战的一支。先祖曾与龙将并肩作战,共同镇压那股从‘蚀渊’裂隙中逃逸的黑暗。”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千年前的战场。
“那一战,龙将重伤,我族精锐折损过半。但终究将那头孽物镇压在了风嚎废堡之下。龙将临行前,将这块龙鳞留给我族,作为封印的核心,也是盟约的凭证。他承诺,若有一日封印松动,龙胤再现,必会有人持鳞而来,与我族共御外敌。”
他抬起头,看向阿洛,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此刻涌动着难以抑制的情绪。
“我等了三十年,我父亲等了五十年,我祖父等了七十年。一代又一代,我们守着这片荒芜之地,看着族人凋零,看着封印被毒藤侵蚀,看着我弟弟……”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石岚长老接过话,声音平静却带着深深的疲惫:“废堡被焚毁后,我们派人清理了废墟。在那株主藤的根系最深处,找到了这个。”
她从身旁取出一样东西,递给阿洛。
那是一块残破的骨片,上面用极其简陋的刻痕,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字迹模糊,辨认困难,但阿洛还是看懂了——
“兄,勿念。弟守约。”
阿洛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石磐——那个被寄生十九年的战士,在漫长的黑暗中,用指甲一点点刻下的遗言吗?在那些清醒的、尚未被毒藤完全控制的短暂瞬间,他想的不是求救,不是怨恨,只是告诉兄长:我还在守着约定。
“他……”阿洛的声音发涩,“他最后的时刻,清醒过。他让我……告诉您。”
她看向石岿,一字一句地说:“他说,‘告诉石岿大哥,我……’”
她没有说完最后那半句,但石岿已经明白。
族长闭上眼睛,古铜色的脸上,两道浑浊的泪痕缓缓滑下。他没有出声,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已经恢复了那岩石般的沉稳。
“磐弟……完成了他的守望。”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我替他……谢你。”
他站起身,将龙鳞双手递还给阿洛,然后,在阿洛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心口那锁链缠绕山峦的图腾上。
“石痕部族第三十七代族长,石岿,谨以历代先祖之名起誓——”
“千年之约,未敢或忘。龙胤既现,我族当履。”
“从今往后,石痕部族上下,愿随龙胤之女,共赴蚀渊,死生不弃。”
石岚和青棘婆婆也同时起身,以同样的姿态,单膝跪地,捶胸起誓。
“愿随龙胤之女,共赴蚀渊,死生不弃!”
阿洛呆住了。
她从未想过,会有一个部族,以这样古老而郑重的方式,向自己宣誓效忠。她只是一个从翡翠林海走出来的普通女孩,带着龙胤纹和万木之心,一路上跌跌撞撞,无数次差点死掉。她凭什么……
“孩子。”青棘婆婆的声音响起,苍老却温和,“这不是因为你有多强大,而是因为你做了该做的事。废堡里那个被寄生十九年的人,你本可以不管。那株毒藤,你本可以只取信物就走。但你选择了留下,选择了用自己去点燃那场火,选择了让石磐得以安息。”
她看着阿洛,浑浊的眼中满是慈祥:“这就是‘龙胤’真正的意义——不是力量,而是选择。”
阿洛的眼眶发热。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用力点头,用力地、一下又一下。
岩窟外,不知何时聚拢了许多族人。他们透过掀开的门帘,看到了族长和长老们跪拜的姿态,听到了那古老的誓言。寂静持续了几息,然后,一个年轻的战士率先单膝跪地,捶胸行礼。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密密麻麻的身影,在岩窟外的空地上,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一片接一片地跪倒。
石峰站在最前面,那总是冷硬的面具下,一双眼睛凝视着阿洛,然后,他也缓缓单膝跪地,右手捶胸。
风从戈壁深处吹来,卷起细沙,拂过那一张张被风霜雕刻的面孔。没有人说话,但那无声的敬意,比任何言语都更加震撼。
阿洛站在原地,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陈胜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他没有跪下,只是默默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按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巫凡也从人群中走出,拄着拐杖,一步步来到阿洛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三个从翡翠林海一路走来的伙伴,此刻站在这个古老的戈壁部族中央,面对着数百个跪倒在地的战士和族人,感受着那份跨越千年的盟约终于被续上的沉重与庄严。
阿洛深吸一口气,将胸前的龙鳞握紧。她能感觉到,那鳞片中的力量,与周围这些石痕族人体内某种隐约的共鸣——那是千年前并肩作战的血脉记忆,是沉睡在骨血深处的、属于“巡天盟”守护者的古老烙印。
“我……”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努力让自己站得更直,“我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我们一起,把蚀渊……赶回去。”
石岿站起身,大步走到阿洛面前,伸出右手,握拳,与阿洛瘦小的拳头轻轻一碰。
“一言为定。”
那天晚上,石痕部族举行了多年来最盛大的篝火晚会。他们宰杀了两头珍贵的岩羊,搬出所有珍藏的“岩烧酒”,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燃起巨大的篝火。战士们载歌载舞,妇人们唱起古老的歌谣,孩童们围着火堆追逐嬉闹,笑声响彻夜空。
阿洛被安排坐在族长身边最好的位置,面前摆满了各种烤得焦香的肉食和甘甜的野果。她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不停地吃,吃得满嘴流油,惹得周围的族人哈哈大笑。
陈胜被几个年轻战士拉着拼酒。他本不善饮,但架不住热情,几碗“岩烧酒”下肚,古铜色的脸上泛起红晕,话也比平时多了些,竟然开始给战士们讲起一路上的冒险——虫师的偷袭,地下暗河的水怪,熔火之心的试炼,废堡的生死一战。战士们听得入神,不时发出惊呼和喝彩。
巫凡则被一群妇人围住,她们对她的医术和草药充满好奇,问东问西。巫凡耐心地一一解答,还拿出自己仅剩的一些药粉,教她们辨认和使用。妇人们惊叹不已,连声称赞。
青棘婆婆坐在火堆边,浑浊的眼睛看着这热闹的场景,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招手让阿洛过去,从怀里摸出一个用兽皮包裹的小包,塞到阿洛手里。
“这是什么?”阿洛好奇地打开。
里面是十几粒墨绿色的、散发着清冽香气的丹丸,比之前给她含服的那粒“地母精粹”小一些,但气息同样纯净。
“地母精粹,我攒了一辈子的。”青棘婆婆的声音沙哑,“本来想带进棺材的。现在给你,比带进棺材强。”
阿洛想要推辞,青棘婆婆却按住她的手,浑浊的眼中闪烁着认真的光芒。
“拿着。后面还有硬仗。噬灵矿坑,比废堡凶险十倍。我族战士会陪你去,但能保护你的,最终还是你自己。”
阿洛握紧那小包,重重点头。
夜深了,篝火渐熄,族人们陆续散去。阿洛躺在柔软的兽皮上,听着远处传来的隐隐风声,和身边巫凡均匀的呼吸声,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她摸出胸前的龙鳞,借着月光看着它缓缓明灭。鳞片上的金红色纹路,此刻比白天更加明亮,而且——指向性更加明确。
西北。
噬灵矿坑。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石岿族长告诉她的情报:
“噬灵矿坑,原本是我族最重要的玄铁矿场。百年前,矿工们在掘进时挖穿了一条古老的地脉裂隙,从那以后,矿坑就开始‘生病’。先是矿石中出现诡异的黑色纹路,接着有矿工失踪,再后来……那里面开始传出咀嚼声。四十年前,矿坑彻底封闭,我族严令任何人不得进入。但从那以后,‘蚀渊’的侵蚀明显加剧。废堡的毒藤,很可能就是从矿坑深处滋生的根系蔓延过去的。”
“废堡被焚毁后,矿坑深处的异常更加频繁。有族人看到地下深处有金红色的光芒闪过——和你焚烧废堡时的龙炎一模一样。我们怀疑,那个被镇压在废堡底下的‘东西’,并没有被烧死,而是沿着毒藤的根系,逃进了矿坑深处。”
“它在等待。等待你们自投罗网。”
阿洛睁开眼,望着岩窟顶部的黑暗。
那东西在等他们。但它不知道的是——
他们也在等它。
三天后,当第一缕晨光照进戈壁时,一支小小的队伍,离开了石痕部族的营地。
阿洛走在最前面,背后是“镇岳”剑,胸前是龙鳞信物,怀中是万木之心。她的眉心,那曾经黯淡如灰的龙胤纹,此刻重新焕发出淡淡的青金色光芒,与胸前的龙鳞遥相呼应。
陈胜紧随其后,腰间挂着新的武器——一柄石痕部族铁匠连夜赶制的玄铁短刃,锋利无比,灌注灵力时能泛起淡金色的光晕。他的伤势还未痊愈,但已经恢复了七八成战力。
巫凡走在陈胜身侧,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黑紫色的毒纹已经褪去大半。她背着重新装满的药篓——石痕部族倾尽所有,为她补充了各种珍贵的草药和矿物。
他们身后,是十名全副武装的石痕部族战士。石峰带队,石砾、石叶也在其中。他们都换上了最精良的皮甲,带足了干粮和水,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一种久违的光芒——那是使命的光芒。
队伍最后,是二十匹驮着物资的岩羊,以及几名负责后勤的非战斗人员。
青棘婆婆站在营地最高的岩柱上,佝偻的身影在晨光中如同一尊古老的石雕。她没有说话,只是目送着队伍远去,直到那些身影彻底消失在戈壁的晨雾中。
石岿族长和石岚长老并肩而立,目送着同样的方向。
“能成吗?”石岚轻声问。
石岿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远方那隐约可见的暗青色山脉——山脉深处,噬灵矿坑正张开它黑暗的巨口,等待着新的闯入者。
半晌,他缓缓开口:
“千年前的盟约,我们守了太久,也欠了太久。现在,该还了。”
队伍在戈壁上沉默地行进。
风依旧在呼啸,沙依旧在飞舞。但这一次,阿洛不再感到孤独。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陈胜的坚毅,巫凡的温柔,石峰等人的肃穆。然后,她转回头,望向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暗青色山脉,和山脉深处那被灰黑色雾气笼罩的矿坑入口。
胸前的龙鳞微微发烫。
“镇岳”剑在背后低低嗡鸣。
眉心印记传来熟悉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
阿洛深吸一口带着沙尘的空气,握紧了胸前的龙鳞。
噬灵矿坑。
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