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被王汉彰眼中那罕见的、近乎陌生的严厉和冷冽彻底吓到,也或许是那语气中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本田莉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
脸上那强忍的好奇瞬间被委屈和更深的恐惧取代。她抿了抿已经毫无血色的嘴唇,非常勉强地、几乎是象征性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细微的阴影,还在轻微地颤动。
但是,她的耳朵明显还在高高竖起着,身体也并没有完全挪进房间,脚尖依旧停留在门槛边缘,仿佛还在犹豫,或者……仍在偷偷倾听。
王汉彰知道不能再等了。每拖延一秒钟,就多一分变数。他不再去管莉子是否真的闭紧了眼睛,是否真的会听话。他必须立刻完成这件事。
他重新聚焦于地上的目标,眼神变得空洞而冰冷,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必须处理的、令人不悦的垃圾。食指稳定地、毫无犹豫地扣下。
“噗——!”
熟悉的、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沉闷枪声,再次在这条充满死亡气息的走廊里响起,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打在人心上。
这一次,由于距离更近,角度更加侧面,子弹从太阳穴斜向射入颅内造成的破坏,呈现出更加直观、更加惨烈的视觉效果。
地上刺客的头颅,如同一个被铁锤狠狠砸中的、熟透了的南瓜,猛地向另一侧偏转、变形!颅骨在子弹巨大动能的冲击下瞬间碎裂,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咔嚓”声。
红的鲜血、灰白色的脑浆组织、碎裂的白色骨渣,如同被炸开的颜料罐,猛地向后侧上方呈放射状喷溅出去!“噗嗤”一声闷响,一部分糊在了不远处的墙壁上,留下星星点点、触目惊心的污渍。
另一部分则溅到了卧室门口附近的木质门框和地板上,甚至有几滴细小的血珠,飞溅到了门槛内侧的地毯边缘。
那颗头颅在完成这最后一次、也是最具冲击力的“绽放”后,无力地歪向一边,脸上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一种混合着痛苦与茫然的僵硬状态,眼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微光,变得空洞死寂。身体的最后一点生理性抽搐也随之停止,彻底归于永恒的静止。
浓烈到极致的血腥味和脑组织特有的甜腥气,如同有形的浪潮,瞬间变得更加汹涌,几乎让人窒息。
而几乎就在这声夺命枪响的同一瞬间——“呀啊——!!!”
一声短促、尖利、充满了极致惊恐、难以置信和生理性厌恶的惊呼,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卧室门口传来!
本田莉子!她果然没有听话!或者说,在枪响那一刹那,人类本能的好奇与恐惧,如同最狡猾的魔鬼,终究战胜了理智的告诫和对他命令的服从!在最后关头,她还是没能克制住,猛地睁开了眼睛!甚至可能,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闭上!
她亲眼目睹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头颅在她眼前如同西瓜般爆开的全过程!那喷溅的鲜血和脑浆,那瞬间失去生命光彩的眼睛,那可怕的声响和景象,如同最恐怖的噩梦,直接冲击了她的视觉神经和心灵!
王汉彰心中暗骂一声,既是恼火她的不听话,更是心疼她将要承受的心理冲击。但他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因为她的惊呼而停顿。时间依旧紧迫。他提着刚刚处决了刺客的纳甘转轮手枪,几步就跨到了卧室门口。
“不是告诉过你,让你闭眼吗?!怎么这么不听话!” 王汉彰的语气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后怕和无奈。
他伸出手,轻轻地捂住了她那双因为极度恐惧而无法合拢的眼睛。同时,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肩膀,将她微微发抖的身体搂进怀里,避开了她视线可能触及的走廊惨状。
“好了,好了……莉子,别看,没事了,已经都结束了……没事了,有我在,别怕……”他在她耳边,用尽量平缓、低沉、带着强制安抚意味的语调,快速地说道。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柔,与刚才走廊里的冷硬判若两人。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只捂着她眼睛的手,轻轻地将她的头按向自己的肩窝,另一只手则半扶半抱地,带着她向卧室里面、远离门口的方向移动了几步。
进入相对安全、光线更暗的卧室内部,血腥味似乎淡了一些,但那种死亡的气息仿佛仍如影随形。王汉彰知道,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不能再待了。
王汉彰松开捂着本田莉子眼睛的手,双手扶住她的双肩,让她稍微站稳,然后直视着她惨白惊恐的脸,语气变得急促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行动指令:“听着,莉子,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一刻也不能耽误!快去,穿上衣服。还有,把你重要的、必须带的东西,收拾一下,只拿最必要的,五分钟,不,三分钟之内必须准备好!快!”
不到三分钟,本田莉子已经换好了衣服,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手袋,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逃生的迫切和强撑的镇定。
“我拉着你,闭上眼,什么也别看。”王汉彰低声嘱咐,然后拉着她,小心翼翼地避开走廊里的血泊和尸体,快速而安静地下楼,同样避开了一楼客厅里那具更可怕的尸体和满墙的污秽。
他轻轻拉开大门一条缝,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贝当路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狗吠。夜空如墨,寒风凛冽。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曾经充满温馨回忆、此刻却已变成血腥屠场的小洋楼,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刺痛,但旋即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压下。他紧了紧握住莉子的手,低声说:“走!”
两人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迅速离开了这栋房子,消失在天津法租界深夜寒冷而空旷的街道尽头。
此时此刻,二人谁也不知道,再次回到这里,已经是十几年后……
将近午夜时分,王汉彰带着本田莉子,如同两个惊魂未定的游魂,穿行在已经陷入沉睡的天津街道上。他们没有叫车,选择了步行,专挑僻静的小巷和后街,避开可能还在营业的主干道和巡逻的警察。
本田莉子紧紧依偎在王汉彰身边,一只手被他牢牢握着,另一只手抱着自己的小包,脚步有些虚浮,全靠王汉彰的牵引和支撑。她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回头张望,仿佛那些血腥的场景和死亡的阴影还在身后追赶。
王汉彰则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后左右每一个阴影角落,耳朵捕捉着任何可疑的声响,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裤子口袋里的枪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南市附近的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这里不像繁华的租界中心,也不像混乱的华人聚居区,而是一片由几栋独门独院、中西合璧风格的小楼组成的建筑群,名叫“息游别墅”。
名义上,这里是一片高档的、供富商或文人雅士短期租住消遣的客栈,这是安连奎的产业。这里的一些“客房”,长期被某些需要隐秘行事的人物租用或控制,作为临时的安全屋、会面点或藏身之所。
王汉彰在这里也有一间长期保留的客房,握有钥匙,以备不时之需。今夜,这里成了他们唯一可以暂时喘息的避风港。
终于来到一栋外观不甚起眼、门牌号码模糊的小楼前。王汉彰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或窥视,这才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快速打开了厚重的黑漆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迅速将本田莉子拉进门内,随即反手轻轻关上门,并仔细地插上了门栓。
穿过种着海棠树的院子,二人进入到房间之中,门内是一个小小的门厅,没有开灯,只有从高窗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空气不流通,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混合着灰尘、老木头、还有若有若无的、类似樟脑丸和霉味混合的衰败味道。与贝当路小洋楼里曾经温暖馨香的气息截然不同,这里的感觉是冰冷的、陌生的、带着被遗弃感的。
王汉彰熟悉地摸索到墙上的电灯拉绳,轻轻一拉。
“啪嗒。”
头顶一盏蒙着厚厚灰尘的乳白色玻璃罩吊灯亮了起来,发出昏黄、不够明亮的光线,灯丝似乎也有些老化,光线微微闪烁不定。
但这抹人工光亮,在这寒冷、惊恐、充满未知的深夜,对于惊魂未定的本田莉子来说,却如同沙漠中的甘泉,带来了一丝微弱但实实在在的安全感和慰藉。她一直紧绷的身体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点,长长地、颤抖着吁出一口气。
借着灯光,可以看清房间的格局。这是一间客厅兼书房,面积不大,家具都是中式红木的,样式古旧,雕刻繁复,但显然年代久远,漆面有些斑驳暗淡,边角处积着薄灰。
一张宽大的书桌靠墙摆放,上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只积满灰尘的陶瓷笔筒。几张太师椅和一张罗汉榻随意摆放着,上面铺着的锦缎垫子颜色晦暗,花纹模糊。
墙壁上挂着几幅意境萧索的水墨山水画,裱框的边角也有些破损。整个房间透着一股古香古色,但更浓郁的,是一种久无人居、缺乏生气的寂寥和衰败气息,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很久,只有灰尘在无声地堆积。
本田莉子环顾着这个陌生的、与之前居住环境天差地别的空间,那双惊魂未定的大眼睛里,除了残留的恐惧,又渐渐浮起一丝迷茫、不适和隐隐的抗拒。
她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头,目光扫过那些暗淡的家具和墙壁上阴郁的画,下意识地抱紧了王汉彰的手臂,仿佛感到寒冷。
她转向王汉彰,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后的虚弱和沙哑,轻声问道:“王桑,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感觉……好冷清。”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更深的依赖和期盼,声音更轻了,几乎像在呢喃,“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回去?回贝当路那幢法式小洋楼?
王汉彰的心,随着她这句话,猛地向下一沉,如同坠入了冰窖。他当然知道莉子所说的“回去”是指哪里。那里有她精心布置的房间,有她喜欢的留声机和唱片,有她学着烹饪的厨房,有他们共同度过的许多个平静或温存的夜晚,有家的气息和回忆……但是,他们还能回去吗?
那个“家”,或许从今晚起,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