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高度紧张的王汉彰,竹内亮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警告,“王桑,人你带走可以。但在离开承德之前,包括在回天津的路上,我希望你和那位赵小姐,都能‘谨言慎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明白。不要做出任何让西村中佐、让第八师团、让石原阁下为难的事情。”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否则,后果……你很清楚。不仅仅是你和赵小姐,可能连天津那边,也会受到影响。”
操!咋呼了半天,原来就是这点破事!出门在外少说话这个道理,还用得着你他妈告诉我?
“明白!明白!”虽然心里在码着竹内亮,但王汉彰态度极其诚恳,连忙保证:“竹内桑您放心!我王汉彰最懂规矩,知道轻重!绝对不会给您、给石原阁下添任何麻烦!赵小姐那边,我也会好好嘱咐她,让她回去以后安心读书,再也不参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竹内亮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点了点头:“那就好。你去吧,跟上你的小组。等我消息。”
“是!多谢竹内桑!”王汉彰又感谢了几句,这才推开车门下车,朝着正在登车的记者队伍快步走去。
坐进那辆摇摇晃晃、挤满了人的军用卡车的后厢时,王汉彰的心并没有完全放下。事情只成了一半。竹内亮答应了,但西村中佐那边是否真的会放行?明天能否顺利离开?路上会不会有变数?赵若媚现在这个状态,能不能配合?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心头。
卡车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驶出了第八师团司令部的院子,拐上了承德城冷清的街道。王汉彰靠在冰冷坚硬的车厢板上,透过帆布篷的缝隙,望着外面迅速掠过的街景。
承德的街道比他想象的还要萧条。虽然确实有一些店铺开着门,但门可罗雀,伙计无精打采地坐在门口。街上的行人很少,且都行色匆匆,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偶尔能看到日军的巡逻队,扛着枪,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咔咔”的声响,让原本就寂静的街道更添几分肃杀。
墙壁上刷着大幅的日文和中文标语:“中日亲善”、“建设王道乐土”、“肃清赤共”……墨迹新鲜,在灰暗的墙壁上格外刺眼。有些地方还能看到被涂抹掉的旧标语痕迹,那是属于这个城市过去的记忆,如今已被粗暴地覆盖。
这就是西义一口中的“王道乐土”?这就是孙星桥声嘶力竭赞美的“新生”?
王汉彰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赵若媚那张空白麻木的脸,还有孙星桥在台上那夸张的、拥抱太阳的姿势。两个画面交替出现,像两把不同的锤子,敲打着他已经疲惫不堪的神经。
一个是精神被彻底摧毁后的虚无。
一个是灵魂主动跪伏后的谄媚。
哪一种更可悲?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把赵若媚带离这个鬼地方。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必须完成这场交易——这场用莉子的爱情和自由换来的、不知对错的交易。
卡车颠簸着,驶向所谓的“示范街区”。同车的记者们大多沉默着,望着窗外的景象,脸上表情复杂。白知行坐在王汉彰对面,也一直看着窗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汉彰重新睁开眼,目光变得冷静而坚定。他摸了摸腋下枪套里那支马牌撸子冰凉的枪身,又摸了摸怀里另外几张备用的、面额不同的支票。
路还长。戏,还在演。
而他,必须演好自己的角色,直到带着赵若媚,安全回到天津。
中午吃饭时,竹内亮找到了王汉彰,把他从食堂里叫了出来,一起乘车来到了承德驿车站。
中午的承德驿,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铁锈的气味。王汉彰跟着竹内亮穿过简陋的站房,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呻吟。几个日本兵蹲在月台边缘抽烟,土黄色的军呢大衣在四月依然阴冷的风里裹得严实,他们抬眼瞥了一下,又漠然地转回头去。
竹内亮脚步不停,压低声音说:“王桑,西村中佐那边我费了不少口舌。他原本不同意,说访问团还没结束,提前放人影响不好。”他顿了顿,侧头看王汉彰,“我说你有急事,石原阁下可能随时有吩咐,这才松了口。”
王汉彰连连点头:“让竹内桑为难了,这份人情我记着。”
“王桑是明白人。”他继续往前走,“人在前面杂物间。不过……”
竹内亮在一个杂物间的门前停下了脚步,对王汉彰低声说:““那位赵小姐,状态不太对。”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们的人给她做了不少‘工作’,她配合得还算……听话。但有时候太听话了,反而让人不放心。你路上注意点,别让她乱说话。”
王汉彰心里一沉,面上却堆笑:“竹内桑放心,我会看好她。”
杂物间在站房最西侧,原来是堆放信号灯和工具的仓库。门虚掩着,竹内亮推开门,一股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
赵若媚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旗袍,外面裹了件不知从哪找来的灰色棉大衣。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僵硬得像一尊雕像。听到开门声,她缓缓抬起头。
这是王汉彰自打小西关监狱外一别之后,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她。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最刺眼的是她的眼睛——空洞,无神,像两口枯井。只有当目光落在王汉彰脸上时,那口枯井深处才似乎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涟漪。
“别喊我名字!”趁着竹内亮和站台上的日本人打招呼,王汉彰厉声打断,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他几步跨过去,蹲在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从现在开始,你一句话也不许说。听见没有?说错一个字,咱俩都得死在这儿!”
赵若媚被他吓住了,身体往后缩了缩,眼神里的那点微光又熄灭了,重新变成一片空白。她机械地点了点头。
就看这时,竹内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冷眼看着这一幕,开口说:“王桑,人你见到了。火车一点钟到站,你们坐下午那趟去唐山的车。到了唐山怎么回天津,你自己想办法。”
这时,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嘶哑,在承德的山谷间回荡。竹内亮开口说:“车快到了。走吧。”
三人走出杂物间,穿过站房。几个日本兵正在月台上列队,刺刀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着冷光。王汉彰低着头,拎着箱子,赵若媚跟在他身后半步,始终垂着眼睑。
竹内亮一直把他们送到月台边缘。那列开往唐山的火车喷着浓烟缓缓进站,是一列混合列车——前面几节客车厢,后面拖着长长的货运车厢。车身上满是泥污和划痕。
“就送到这儿了。”竹内亮站定,“王桑,路上小心。”
“一定。”王汉彰躬身,“竹内桑的大恩,我没齿难忘。”
竹内亮摆摆手,转身走了。王汉彰看着他消失在站房拐角,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拉着赵若媚,朝列车中段一节看起来稍微好点的车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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