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难而上的兴奋感瞬间传遍全身,但很快又如同潮水般退去。拍电影这种事情,王汉彰毕竟是毫无经验。脑海中虽然有诸多想法,但如何一一落实,是一个问题。他需要找个人商量,一个脑子活、路子广、敢想敢干的人。
按理说,这个人选高森最合适。高森是天宝楼影院的经理,也是王汉彰的干哥。这个人做事严谨,按部就班,可换一种说法就是不会变通。找他商量,他肯定先想到困难:钱不够、人难找、风险大……最后商量不出个子午寅卯来。
安连奎?也不行!这家伙东北胡子出身,找他去砍人绝对没问题,让他干这种事,简直就是张飞绣花——粗人干细活,准砸锅。
张先云和秤杆都是类似的情况,都是勇猛有余,计谋不足。张先云管账还行,创意不行;秤杆办事利索,但出主意不是他的强项。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许家爵了。
许家爵,外号许二子,南市禁烟公会的会长。这小子脑子活络,鬼点子多,又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接触:文人、记者、戏子、混混、官面上的人、甚至日本人……他都能搭上话。虽然做事有时不着调,喝酒误事,贪财好色,但关键时刻还真能想出些歪招邪法。
而且最重要的是,许家爵胆子大,敢干。别人不敢想的事,他敢想;别人不敢干的事,他敢干。拍电影这种新鲜事儿,找他商量准没错!
王汉彰给南市禁烟公会打去了电话。可不巧的是,许家爵出去不知跟谁喝酒去了。王汉彰让禁烟工会的伙计去找,找到之后让许家爵立刻到泰隆洋行来见自己。
放下了电话,房间里安静下来。王汉彰下床,慢慢走到窗边。腿还是有些软,但比前几天好多了。他撩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夜色。
威灵顿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辆汽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对面洋楼的窗户里,有的还亮着灯,映出晃动的人影。远处,海河方向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战争还没有结束,生意还得做下去。天宝楼不能倒,那是他的心血,也是那么多兄弟的饭碗。
自己拍电影……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扎根,越来越清晰。风险大,但机会也大。成了,天宝楼就能挺过这场危机,甚至更上一层楼;败了,无非是多赔几千大洋,反正现在已经在亏了。
关键是,这事儿得有人干,而且得抓紧干。等战事结束,交通恢复,上海、美国的片子又涌进来,那时候再想拍本土电影,就错过时机了。
现在正是空窗期,观众没片子看,饥渴得很。这时候推出天津第一部本土电影,就像久旱逢甘霖,只要不是太差,应该能成。
王汉彰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嗒,嗒,嗒……像时钟的秒针,催促着他做决定。
一个小时后,房门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哎哟……慢点慢点……我他妈自己会走……”
“二爷您当心,楼梯!”
门被推开,张先云架着许家爵进来了。许家爵果然喝得不少,脸色通红,眼睛眯着,脚步踉跄,身上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日本清酒的甜腻味儿。他穿着件西装,皱巴巴的,敞着怀,露出里面汗湿的衬衣。
“彰哥……你找我?”许家爵大着舌头说,身子一歪,差点摔倒,被张先云一把扶住。
王汉彰皱了皱眉,指了指椅子:“坐下说话。”
张先云把许家爵按在椅子上,转身倒了杯浓茶递给他:“二爷,您喝点茶醒醒酒。”
许家爵接过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前襟。他抹了把嘴,长长地出了口气,眼睛这才睁开些,看向王汉彰:“彰哥,火急火燎的叫我过来,到底是嘛事啊?我正跟黑龙会的那几个日本老坦儿喝酒呢!”
他打了个酒嗝,继续说:“操他妈的,日本那个几把清酒是真他妈难喝,跟马尿似的,还他妈死贵!一壶要三块大洋!不过……嘿嘿,日本的小娘们是真好啊,穿那和服,小碎步,说话细声细气的……‘许桑,多佐,多佐’……”
王汉彰脸色沉了下来:“你多佐个几把啊!喝两杯猫尿不知道自己姓嘛了是吗?你小子他妈的悠着点!现在这个形势,抗日热情高涨,你天天跟那帮日本浪人混在一块儿,别哪天让人家把你当汉奸给除了!‘黑龙会’那帮人是嘛玩意儿你不知道?你跟他们在酒桌上称兄道弟,传出去好听吗?”
许家爵嘿嘿一笑,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我心里面有数!我这不是为了打探消息嘛……那几个日本老坦儿,原来都是他们村里面的老农,没见过嘛大世面,灌几杯酒就嘛都往外说。我听说,日本天津驻屯军最近要有大动作,可能要在天津周边搞演习,吓唬吓唬南京政府,逼他们在谈判桌上让步……”
许家爵和日本人打得火热,是王汉彰安排的。为的就是让他刺探日本人的情报。但是他现在这个样子,还是让王汉彰有些担心,担心他陷得太深。
就看王汉彰叹了口气,说:“反正你小心点,枪打出头鸟知道吗?还有,别嘻嘻哈哈的,我叫你来,是有正事。”
“正事?嘛正事?”许家爵又喝了口茶,努力坐直身子,但眼睛还是有点发直。
王汉彰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慢慢说:“是这样,最近天宝楼的生意不太好,连着亏损了两个月了。我寻思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就给上海明星电影公司的老板周剑云打了个电话,打算让他弄点新片子过来。”
许家爵点点头:“周剑云……听说过,上海滩电影界的大佬。他怎么说?”
“他说,因为长城抗战的原因,上海那边也受到影响,从美国过来的货轮减少,运进来的影片拷贝更少,还都掌握在几家大影院里面。”王汉彰弹了弹烟灰,“就算能弄到,一部片子从上海运到天津,运费、关税、打点费加起来,要五六千大洋。而且路上风险大,万一被截了、被扣了,钱就打水漂了。”
“五六千?”许家爵眼睛瞪大了,“操,抢钱啊!有那钱,我能买多少亩地,娶多少房姨太太!”
许家爵眼珠子一转,继续说:“彰哥,你是让我去上海,帮你抢几部电影拷贝回来吗?行啊,没问题啊,那帮黑龙会的日本老坦儿刚才还跟我说,让我给他们介绍点大生意呢!我正好把这个活介绍给他们,这帮日本老坦儿原来都是村里面的,没见过嘛大世面,给他们千八百块就能打发……”
听着他这番不着边际的话,王汉彰先是楞了一下,随即笑骂道:“玩你妈蛋去吧!还你妈去上海抢拷贝,你有几个脑袋,上海那些大影院不是杜月笙罩的,就是黄金荣的买卖,你是嫌自己命长了吗?”
“那……那你叫我来干嘛?”许家爵摸着后脑勺问道。
王汉彰点了根烟,继续说:“周剑云给我出了个招儿,让我自己拍一部电影。”
许家爵愣住了,酒好像醒了一半:“自己拍?拍电影?”
“对。”王汉彰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天宝楼影院的地下室里,有台法国摄影机,还有十几盒没开封的胶片,是原来老板留下的。周剑云说,他可以派两个技术人员从上海过来,一个摄影师,一个剪辑师,帮我们把架子搭起来。”
许家爵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黑夜里的猫眼:“自己拍电影……拍天津的事儿?”
“对,拍天津卫的故事。”王汉彰说,“周剑云说,如果片子拍成了,这就是天津第一部本土电影。这个噱头,够吸引人。到时候报纸上一登,海报上一贴:‘天津人拍天津事’,观众肯定好奇,想看看天津人拍的电影是嘛样。”
许家爵不说话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着,嗒嗒嗒,节奏很快。他的酒完全醒了,眼睛里的迷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算计的光。王汉彰知道,这是许家爵认真思考时的样子——别看他平时吊儿郎当,真动起脑子来,比谁都转得快。
“彰哥,”许家爵开口了,声音很稳,完全不像刚才那个醉鬼,“周剑云派的两个人,嘛时候能到?”
“我说考虑考虑,如果决定了,就给他拍电报。”王汉彰说,“他说要快,那两个人手头都有活,得提前安排。”
“设备呢?那台法国机器还能用吗?胶片放了三四年,没受潮?”
“得检查。周剑云派来的人懂这个,他们一看就知道。”
“剧本呢?拍嘛题材?找谁写?”
“这就是我叫你来的原因。”王汉彰往前倾了倾身子,“咱们现在要干的,就是琢磨琢磨,拍一个什么题材的电影。再有就是找一个懂拍电影的人,虽然说周剑云派人过来,但咱们也不能嘛事都听他们的,决定权还是得抓在咱们自己的手里!”
许家爵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彰哥,你是想让我……”
“你脑子活,路子广,认识的人多。”王汉彰说,“这事儿交给你办,我放心。不过你得记住,这是正事,不是闹着玩的。拍电影要花钱,要用人,要担风险。成了,天宝楼就能挺过去;败了,咱们都得跟着赔钱。”
“我明白。”许家爵点点头,手指敲得更快了,“拍电影……拍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