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过万国桥,进入法租界。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晨光中闪着绿光。一幢幢小洋楼静静地立在街道两旁,有的亮着灯,有的还沉浸在睡梦中。
赵若媚看着窗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看电影。王汉彰说,声音同样平静。
看电影?赵若媚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嘲讽,现在?大早晨的?看什么电影?
到了你就知道了。王汉彰不再解释。
他知道,所有的解释都是苍白的。只有让她亲眼看到,她才会明白。
来到天宝楼电影院,时间不过上午的九点半。第一场电影还在准备之中,王汉彰拽着赵若媚,直接来到了经理办公室。
汉彰?这么早?有事儿?看到王汉彰带着赵若媚突然进门,高森一脸诧异的问道。
把今天上午第一场的电影停了,王汉彰说,语气不容置疑,就说对外检修。然后放映《白夜逃亡》!
高森瞪大了眼睛,一脸不解的说:不是,第一场的票买了一大半了,这要是停了,得赔人家三四百块大洋呢!再说了,这大白天的就放那个......
他看了赵若媚一眼,压低声音说:现在就放《白夜逃亡》,是不是......不太合适?赵小姐还在呢......
我让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王汉彰不耐烦地打断他,该赔钱赔钱,快点!
高森看出来了,王汉彰和赵小姐之间,这是有事儿啊!而且事儿不小。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安排。
赵若媚站在办公室的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更加困惑了。她不明白王汉彰在干什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大早晨的带她来看电影,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停掉已经卖票的场次,放映那部据说很的《白夜逃亡》。
她听说过这部电影。在学生圈子里,这部《白夜逃亡》很有名,有人说它是艺术,有人说它是堕落,有人说它是人性的真实。她的几个同学偷偷去看过,回来之后都神色怪异,不肯多说。
她也曾好奇,想去看一看,但最终没有去。不是不敢,是不屑。在她看来,这种电影,救亡这个麻木的国家比什么都重要。电影 ,不过是资产阶级麻痹大众的工具罢了。
而现在,王汉彰要带她去看这部电影。他是想证明什么?还是想羞辱她?赵若媚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心里充满了不安和抗拒。
进来吧。王汉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电影院二楼包厢的门已经打开了,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巨大的嘴,等待着吞噬什么。
赵若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进去。她倒要看看,王汉彰到底想让她看什么。她倒要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汉彰示意她坐下,然后自己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没有说话。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楼下传来工作人员准备放映的轻微声响。赵若媚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像要跳出胸腔。她的手心全是汗,那个小布包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她看着王汉彰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显得更加轮廓分明,但也更加疲惫。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他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王汉彰,但又好像不是了。那个会爬上学校的大树,替自己拿下挂在树梢上的毽子,会带自己河边捉蜻蜓、会在她受欺负时挺身而出的王汉彰,似乎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复杂的、陌生的、让她感到不安的男人。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赵若媚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王汉彰没有转头,依然看着空白的银幕:看完电影,你就知道了。
如果我不看呢?赵若媚的声音里带着挑衅。
那你就永远不知道真相。王汉彰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你永远会认为我是个淫贼、色魔、渣滓。我们的婚事也到此为止。你可以回去告诉你父母,说我王汉彰是个混蛋,配不上你。我绝不反驳。
赵若媚沉默了。
她没想到王汉彰会这样说。她以为他会辩解,会解释,会找各种理由来为自己开脱。但他没有。他只是说,看完电影你就知道了。如果你不看,那我们就到此为止。
这是一种威胁吗?还是一种......邀请?
赵若媚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看。不是因为她想挽回婚事,不是因为她还对王汉彰有什么期待,而是因为她想知道真相。她想知道,王汉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想知道,她这么多年对他的信任和感情,是不是一场笑话。
赵若媚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看。
就在这时,放映间里传来放映机启动的声音。一道光柱从放映室射出来,打在银幕上。灰白色的银幕突然亮了,出现了跳动的画面和字幕。
电影开始了。《白夜逃亡》。
片名是白色的,在黑底上显得格外刺眼。然后是演职员表:导演强森·米勒,编剧陈墨轩,主演瓦莲京娜·伊万诺娃......
赵若媚坐直身体,眼睛盯着银幕。
电影的开头很压抑。黑白画面,摇晃的镜头,嘈杂的街道。一个白俄女人走在天津卫的街道上,她穿着破旧的大衣,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周围是拥挤的人群,吆喝的小贩,奔跑的黄包车,但她仿佛置身事外,像一具行走的尸体。
旁白响起,是那个白俄女人的声音:我叫瓦莲京娜。三年前,我的父亲被布尔什维克枪决。我和母亲、弟弟逃到天津,以为能开始新生活。但三个月前,杀掉我父亲的契卡追到了天津,他们要斩草除根!
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种深深的绝望,像冰层下的暗流。
赵若媚的心被揪紧了。她没想到电影会这样开始。她以为会看到色情的画面,会看到低俗的情节,会看到男人对女人的剥削和玩弄。
但不是。
她看到的是一个女人的悲剧,一个在乱世中失去一切的女人的悲剧。
电影继续。瓦莲京娜为了生存,开始在一家白俄人开的酒吧里唱歌。她唱俄国老歌,声音沙哑而悲伤。酒吧里坐满了各种男人------中国的商人,日本的特务,英国的军官,白俄的流亡者。他们喝酒,调笑,用贪婪的目光打量着她。
然后,一个原沙皇特务找到了她。特工告诉她,杀害她父亲的契卡现身在在天津,如果她愿意帮忙,他可以帮她报仇。
瓦莲京娜答应了。
接下来的情节,赵若媚看得很紧张。瓦莲京娜开始接近那个契卡特工,用她的美貌和歌声吸引他。他们在一起喝酒,聊天,跳舞。镜头很克制,没有露骨的画面,只有暧昧的眼神和肢体接触。
但赵若媚能感觉到那种张力,那种危险和诱惑交织的张力。瓦莲京娜在演戏,在伪装,但她也在挣扎。每一次接近那个男人,每一次说笑,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撕裂她的心。
因为她恨他,但她必须假装爱他。
电影进行到一半时,出现了赵若媚预想中的镜头。瓦莲京娜和那个契卡特工在一家旅馆房间里。她慢慢地脱去外衣,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裙。动作很慢,很迟疑,像是每一步都在与自己的尊严抗争。
镜头拍摄的很唯美,没有半点色情,让人觉得是一种艺术,通过阴影,通过特写她的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有厌恶,但更多的是决绝。她知道她在做什么,她知道她在付出什么代价,但她选择了继续。
因为她要报仇。
赵若媚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原本以为会感到恶心,会感到愤怒,会感到被侮辱。但没有。
她感到的是......同情。是理解。是共鸣。
因为她也在付出代价。她为了理想,参加了学生慰问团,去了前线,被日本人俘虏。她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尊严,差点失去了生命。虽然最终被王汉彰救了回来,但那段经历,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刻在她的心里。
她理解瓦莲京娜。理解那种为了某个目的,不得不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的无奈和痛苦。
电影继续。瓦莲京娜取得了特工的信任。在一场激烈的缠绵后,瓦莲京娜用藏在枕头下的匕首,刺死了那个男人。
杀人的过程很短,但很震撼。没有夸张的血腥,只有简练的动作和表情。瓦莲京娜的脸在那一刻变得狰狞而扭曲,所有的伪装和压抑都在那一刻爆发。她不是优雅的复仇者,她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然后,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晨光。天亮了,天津卫开始苏醒。第一缕阳光通过天井巨大的飘窗,照射在她赤裸的身体上。
但对她来说,一切都结束了。复仇完成了,但她的人生也毁了。她手上沾了血,她出卖了身体,她失去了最后一点尊严。
镜头定格在她的脸上。那张苍白的、疲惫的、但异常平静的脸。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然后,电影结束了。
银幕变黑,放映厅的灯光缓缓亮起。
赵若媚坐在包厢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盯着已经空白的银幕,仿佛还能看到瓦莲京娜那张脸,看到那滴泪。
她明白了。
她明白王汉彰为什么要带她来看这部电影了。
他不是要证明什么,不是要解释什么,他是要让她看到,在这个乱世里,每个人都在付出代价,每个人都在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每个人都在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换取想要的东西。
瓦莲京娜用身体和尊严换取复仇。
王汉彰用妥协和交易换取生存。
而她赵若媚,用理想和热血换取......换取什么?她换来了什么?被俘的经历?心灵的创伤?还有这场不得不接受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