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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哆咪士道上已经热闹起来。

四十八名南市兴业公司的弟兄们,清一色青布短褂,黑裤白袜,腰间束着暗纹腰带,在门口列成两排。他们神情肃穆,不笑不闹,往街口一站,原本围观的人群瞬间静了大半,连嬉闹的孩童都攥紧了长辈的衣角。

接亲的车队已经准备就绪。头车是那辆漆黑的奔茨豪华轿车,车身缠满纯白玫瑰与猩红绸带,车头扎着一朵硕大的红绸花,在晨光中格外耀眼。后面是十一辆别克轿车,一字排开,锃亮的车漆映得街坊们睁不开眼。

打头的是警察乐队,铜管乐器擦得锃亮,乐手们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在寒风中,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后面是南市各大戏班凑出来的吹打班子,大观园戏院老板胡老七亲自带队,唢呐、锣鼓、笙管笛箫,家伙什儿齐全。

许家爵站在头车旁边,一身青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都快笑僵了,还在不停地跟围观的人拱手。

“各位街坊,一会儿车队出发,麻烦让让道!”

“多谢捧场,多谢捧场!”

二楼,王汉彰的房间里,他正在穿衣。母亲站在旁边,亲手帮他扣上马褂的扣子。她的手有些抖,扣了好几次才扣上。王汉彰低头看着她花白的头顶,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好了。”母亲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儿子,眼眶有些红,“精神!比你爹年轻时候还精神!”

王汉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藏青暗纹真丝长衫,外罩玄色马褂,领口别着一枚翡翠别针。西式礼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金表链从马褂扣眼露出来,皮鞋擦得一尘不染。身形挺拔,眉眼沉敛——确实是新郎官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他自己知道,里面没有喜色。

“妈,我走了。”他说。

母亲点点头,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把若媚接回来。”

王汉彰点点头,转身下楼。门口的弟兄们看见他出来,齐刷刷挺直了腰板。许家爵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满笑:“彰哥,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王汉彰嗯了一声,看了看天色。晨光刚刚铺满街道,远处传来早起的电车声,卖早点的吆喝声。又是一个平常的早晨。

但今天,不一样了。他深吸一口气,坐进头车。

“出发!”

许家爵一声令下,警察乐队立刻奏响婚礼进行曲。铜号声刺破清晨的宁静,紧接着是唢呐的高亢喜调,中西乐声缠在一起,震得路边的法国梧桐都微微发颤。

车队缓缓启动,驶出哆咪士道,汇入天津卫清晨的街道。

沿途站满了围观的市民。有穿着破旧棉袄的苦力,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睡眼惺忪的小贩。他们站在路边,伸长脖子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议论纷纷。

“这是谁家娶亲啊?这么大排场!”

“王汉彰!泰隆洋行的老板!”

“哦哦,听说过,青帮的大人物!”

“可不,你看那些弟兄,一个个跟门神赛的!”

王汉彰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外面的人群。那些脸一张张掠过,有的好奇,有的羡慕,有的麻木,有的疲惫。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看着。

车队在一个路口停下,前面有一群游行的学生。

坐在车里的王汉彰看见一群穿长衫的学生,手里举着小小的纸旗,上面写着“抵制日货”“还我东北”。他们看见车队,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车头的红绸花上,又落在后面那些肃穆的弟兄们身上,最终移开视线,继续举着旗子往前走。

王汉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学生,和赵若媚一样。热血,理想主义,以为喊几句口号就能改变这个世道。他们不知道,这个世道有多深,有多黑,有多冷。

等他们知道了,就已经晚了。游行队伍过去。车队继续前行。

马场道西段,赵家。门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朱漆大门上贴满烫金喜联,门檐两串红灯笼从檐角垂到阶前,连红砖缝里都浸着喜气。

赵若媚的父母站在门口,穿着崭新的衣裳,脸上是藏不住的笑。赵金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不停地跟来贺的亲戚朋友们点头招呼。

“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

他笑着,但眼睛一直往街口瞟。车队还没到。

闺房里,赵若媚已经梳妆完毕。

她端坐在铺着红绸的炕沿上,凤冠霞帔,大红绣裙,盖着织金绣凤的红盖头。盖头垂下来,把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只看得见绣花鞋尖露在裙摆外面。

屋里的丫鬟仆妇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轻了。没有人说话。

赵若媚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红盖头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也挡住了她自己的脸。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自己在想什么呢?她在想范老师说的话。

“如果你能成功争取王汉彰,这将是你在革命道路上的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贡献。”

她在想母亲昨晚说的话。“日子长了,总会好的。”

她在想王汉彰在电影院里的脸。那双疲惫的、已经不再期待什么的眼。

她想起那个眼眶乌青的男孩。那个男孩,还在吗?

门外突然热闹起来。

“来了来了!接亲的车队到了!”

鞭炮声骤然炸响,噼里啪啦,震得窗棂都在抖。唢呐声、锣鼓声、军乐声混在一起,喧闹得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赵若媚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门外的拦门仪式已经开始。伴娘和嫂子们的笑闹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新郎官,踏金阶,喜神临门好运来!”

“要想接得娇娘走,红包先往门里丢!”

然后是随从的声音:“来了来了!红包管够!”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银元碰撞的脆响,伴娘们尖叫着抢红包的声音,笑闹声更大了。

赵若媚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小时候,她也参加过别人的婚礼,也是这样拦门,也是这样抢红包。那时候她觉得好玩,热闹,喜气洋洋。

现在轮到自己了,她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楼下突然安静下来。一个声音传来,不高,但清清楚楚,隔着门板传进她耳朵里:“王汉彰,前来迎娶若媚。吉时已到,烦请各位行个方便。”

是他的声音。赵若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喜悦,不是期待,甚至不是紧张——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听过的……认命。

门开了。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越来越近。有随从的,有亲戚的,有伴娘的,但有一个脚步声,她听得最清楚——沉稳,有力,一步一步,踏在她心上。

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她看不见。但她知道,他进来了。

“新郎官来了!”

“快,挑盖头!”

有人递过碧玉如意。她能感觉到有人走近,在她面前停下。然后,一股轻轻的力道,挑起红盖头的一角。

光线涌进来。她抬起头。

王汉彰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那柄碧玉如意,低头看着她。

他穿着藏青长衫,玄色马褂,领口别着翡翠别针,西式礼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身形挺拔,眉眼沉敛,确实是新郎官的模样。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喜色。那是一种复杂的目光——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沉。但在这复杂的底层,她看见了一点别的什么。

一点她曾经熟悉的东西。那个眼眶乌青的男孩,还在。

赵若媚的心猛地揪紧了。

“若媚,”王汉彰开口,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我来接你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赵若媚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不是演戏,不是敷衍,是一种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的……真实。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丫鬟立刻端上子孙饽饽与交杯茶。赵若媚接过饺子,咬了一口——半生的。

旁边的大姨立刻高声问道:“生不生?”

“生……”赵若媚轻声应道,声音有些颤抖。

这一个“生”字,引得满屋子轰然叫好!

“好!生得好!”

“多子多福!”

“恭喜恭喜!”

喧闹声中,赵若媚偷偷看了王汉彰一眼。王汉彰也在看她。两人目光相遇,都是一怔。然后,王汉彰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赵若媚看见了。她的眼眶突然有些热,连忙低下头。

吉时已到。

赵若媚由堂弟背着,脚不沾地,跨过火盆,踩过铺着红毡的米袋。老辈人说,这是踩断灾星,代代平安。她伏在堂弟背上,看着脚下的红毡一点点后退,看着门口的阳光越来越亮。

外面鞭炮声震天,碎红漫天飞舞,落在她身上,落在堂弟身上,落在门口铺着的红毡上。

她被放进花车里——不是花轿,是王汉彰特意准备的花车,红绸缠满车身,车内铺着软缎,既合了洋派的体面,又没失了传统的礼数。

王汉彰亲自关上车门。

隔着车窗,赵若媚看见他站在外面,和赵金瀚握手,和亲戚们点头招呼。他的脸上带着那种商人式的、从容不迫的笑容,和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判若两人。

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车队缓缓启动。

警察乐队重奏喜乐,唢呐高鸣,鞭炮炸得漫天碎红。南市兴业公司的弟兄们分列车队两侧,开道护行。十二辆轿车缓缓驶出马场道,汇入天津卫的街道,向利顺德大饭店一路驶去。

沿途站满了围观的人群。有人挥手,有人议论,有人只是呆呆地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

赵若媚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一切都在后退,像她过去的人生,一点一点,消失在身后。

前面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现在开始,她的人生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