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什么雷公电母，那是张大王的研究院弄出来的蒸汽机！四川那边早有小号的在地上跑，如今装到船上了！”
“烧煤就能动？那不成永动机了？岂不是违背天道？”
“你懂什么？张大王乃星君下凡，带来些巧夺天工的器物有何奇怪？没见精盐白糖么？”
“此物若成，我等的货走水路，岂不是再也不怕羁留等风了？”
“恐怕先用于战船吧……看来，这海上又要不太平喽。”
好奇、惊叹、疑虑、恐惧、期待……种种情绪在民间交织。
有胆大的商人设法接近船厂区域，远远望见那冒烟行驶的巨舰轮廓，便兴奋不已，开始琢磨这新事物可能带来的商机。
也有保守的读书人暗自忧心，认为这奇技淫巧过于骇人，恐非国家之福。
更多的平民百姓，则是在茶余饭后，将这“铁火船”当作一桩不可思议的奇闻来谈论，隐约感觉到，世道似乎正在以一种他们难以理解的方式，加速变化。
船厂内，成功试航的兴奋渐渐沉淀为紧锣密鼓的训练与改进。
十艘战船轮流下水，水师士卒们在研究员的指导下，从生疏到逐渐熟悉，开始掌握这钢铁巨兽的脾气。
司炉、机工、操轮手等新岗位设立，相应的操典与维护条例也在实战演练中不断完善。
郑芝龙几乎日日泡在船厂或跟随试航，如饥似渴地学习着一切关于蒸汽机的知识，同时督促第三镇的军官骨干前来观摩学习，提前熟悉。
他知道，当第二镇完成换装之时，第三镇奔赴大员的战旗，或许就将由这隆隆的明轮声与滚滚浓烟，一同送往那片隔海相望的土地。
珠江的潮水每日照旧起落，但一种新的力量，已经在这古老的航道中生根发芽，即将改变这片海域，乃至整个天下的航向。
四月十二日，珠江口的薄雾被低沉的汽笛与明轮击水的轰鸣声撕裂。
十艘经过改造、加装了蒸汽动力系统的战船，在两日后完成所有预定训练科目并确认操作人员基本熟练后，正式拔锚启航。
它们喷吐着滚滚黑烟，明轮卷起白浪，以一种这个时代其他船只难以企及的稳定航速，驶出虎门，进入浩渺的南海。
为策万全及确保速胜，步卒第三镇也搭乘大批运输舰船，紧随水师第一镇、第三镇之后，组成一支规模空前的特混舰队，目标直指东南——澎湖列岛。
旗舰伏波号的舰桥上，水师第一镇总兵，此次征战总指挥邓祖禹肃然而立，身旁站着水师第三镇总兵郑芝龙、第二镇水师总兵黄蜚、步卒第三镇总兵李铁柱。
望着舷窗外浩荡前行的舰队，尤其是那几艘不再完全依赖风帆、宛如水中巨兽般昂首破浪的蒸汽战船，郑芝龙胸中激荡难平。
他前半生纵横海上，见惯波涛，此刻却仍有种见证历史之感。
“战舰如云，艨艟千里。”郑芝龙不禁感叹，望向邓祖禹，“邓总兵，末将当年随颜老大初拓东番（台湾旧称），也曾梦想有朝一日，能率如此雄师，涤荡海疆，真正……”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一句久远的话。
邓祖禹目光依旧看着前方海面，接口道：“但愿海波平？”
郑芝龙一怔，随即重重点头：“正是此句！当年戚少保的胸怀，末将直到今日，随大王与诸位同僚共事，方才觉得……真有可能实现。”
他话锋一转，带着军人特有的直接，“邓总兵，舰队已发，不知此番攻取大员，具体方略如何？”
邓祖禹这才转过头，看了郑芝龙一眼，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郑总兵是海战行家，按常理，自当从别处登陆，再徐图大员。
不过……”他微微一顿，“郑总兵虽入我大夏已久，但恐怕还未真正见识过我大夏水师与步卒镇之间，是如何协同作战的吧？”
郑芝龙闻言，心中略感奇怪。
他参与过多次军议，对大军调动、水陆配合的方略并非一无所知，但邓祖禹此刻特意提起，显然另有所指。
“末将……确未亲见新军成型后的大规模跨海联合作战。”他如实答道。
“那好。”邓祖禹的笑意加深了些，“此战，便请郑总兵好好看一看，看看我大夏的战法，与旧日大明，乃至与你当年纵横海上时，有何不同。”
郑芝龙心中疑惑更甚，但见邓祖禹不再多言，也只好将疑问压下，静观其变。
……
一日后，澎湖妈宫港（今马公港）。大夏舰队浩浩荡荡驶入，港内原有的少量明军水师及本地船只纷纷避让。
澎湖群岛星罗棋布，妈宫港是其中条件最佳的天然良港之一，此刻成为了大夏远征军的前进基地。
大小战舰、运输船云集，岸上迅速建立起临时营寨、仓库，一派繁忙而有序的备战景象。
舰队刚安顿下来不久，在临时设立的中军大帐内，邓祖禹便秘密接见了数名早已潜伏于大员各地的听风密探。
郑芝龙作为高级将领，也在旁聆听。
密探的汇报细致而深入，重点并非郑芝龙预想中的全岛概况或荷兰兵力总数，而是极其专注地围绕着大员岛西南部，尤其是热兰遮城所在的台江内海（又称大员湾）的南水道（即进入台江的主要航道鹿耳门水道及其附近）展开。
“红毛重点布防于热兰遮城及其附堡，炮台多面向外海及南水道，尤其在一鲲身沙洲（热兰遮城所在）至北线尾沙洲之间的主航道，两侧炮火可交叉覆盖，火力密集。”
“南水道入口鹿耳门附近，红毛近来又增设两处临时炮垒，并沉放部分旧船、木石于水下可疑处，意图进一步阻碍航道。”
“红毛主力战舰赫克托号、斯·格拉弗兰号等，通常泊于台江内热兰遮城下，但近期巡逻频次增加，尤其关注南面海域。”
“陆上守军约六千至一万人，其中约三分之一为欧裔士兵，其余为雇佣兵与土着仆从。
士气……因我方最后通牒及近期增兵，较为紧张但战意尚存。
物资储备，据观察，粮食火药尚足，但新鲜蔬果与淡水需依赖外界输入，近日已加强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