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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越激动:“再说,就算……就算万一建奴还能蹦跶,咱们待在这儿就有活路吗?这些年,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种点粮食,大半被征走;

养只鸡,说不定就被抢了;

动不动就被拉去修墙、运粮,不给吃饱,还挨鞭子!去年冬天,隔壁王婶家的小子,不就是活活冻死在给建奴运柴的路上?这日子,我一天也不想过了!”

老韩头被儿子一连串的话噎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儿子说的句句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何尝不知道日子艰难?何尝不恨那些作威作福的旗人老爷和投靠他们的汉奸?他只是怕,怕极了。

数十年的动荡,让他早已不相信任何“王师”,任何“新政”。

每一次变动,带来的往往不是希望,而是更深重的苦难。

明朝官府曾许诺安民,结果加饷催税,逼得人造反;

建奴当初打来,也说“为民除害”,结果却是更残酷的奴役。

这大夏,又能好到哪里去?万一他们站不稳脚跟,自己儿子岂不是白白送死,还要连累家人?

“你……你懂什么!这世道,活着比什么都强!老老实实猫着,等风头过去……” 老韩头的语气软了下来,却依旧固执。

“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饿死?还是等到不知哪天被乱兵杀了?” 韩铁柱眼圈有些发红,“爹,我想搏一搏。

大夏要是真能站住,咱家说不定就有盼头了。

要是……要是他们不行,横竖也是个死,总比现在这样窝窝囊囊强!”

父子间的对峙陷入了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破草席外,传来邻家妇人低低的啜泣声,似乎是谁家又断了炊,或是得到了不好的消息。

这哭声,仿佛是对这对父子争论最悲凉的注脚。

……

开原的民生困顿,远不止韩家一户的挣扎。

大夏的军官和文员在初步巡视和接收过程中,触目所及,皆是疮痍。

粮荒是首要问题,清军在撤退前,将官仓和部分大户存粮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不少付之一炬。

普通百姓家中的存粮本就稀少,经过围城和战乱,许多人家已彻底断炊。

街头巷尾,时而可见面黄肌瘦的孩童眼巴巴地望着巡逻的大夏士兵手中的干粮,更多的是蜷缩在角落、目光呆滞的老人和妇人。

房屋损毁严重,即使是西城、南城等相对偏远的区域,也有不少房屋因年久失修或遭溃兵劫掠而破败不堪。

许多百姓只能挤在残垣断壁间,以草席破布御寒。

人口凋零,劳动力匮乏。连年的战争、迁徙、饥荒和奴役,使得开原及周边地区人口锐减。

街上行人稀少,且多为老弱妇孺,青壮男子要么被清军征走,要么死于战乱或逃亡。

大量田地荒芜,野草丛生。

秩序与信任崩塌。

清廷的统治虽残酷,但有一套高压下的秩序。

如今这秩序瞬间瓦解,新的秩序尚未建立,城内外一度盗匪滋生,小股溃兵和地痞无赖趁机抢掠。

百姓对任何穿号衣的人都心存恐惧,大夏士兵的善意举动也常被误读为新的盘剥手段。

一名大夏的低级文员在走访后,向王自九的参谋如此汇报:“……民生之困,甚于预估,百姓如涸泽之鱼,惊弓之鸟。

与之言大夏新政、未来福祉,彼等多茫然木然,或唯唯诺诺,其心实不信也。

所急者,非长远之利,乃眼前一口活命之粮,一片遮身之瓦,一夜安枕之眠。”

王自九听取了这些汇报,站在临时指挥所的院落中,望着北方尚未完全散尽的烽烟。

“传令,”他转身,语气坚定,“明日开始,开仓放粮,赈济饥民,以我军余粮为主,务必公平,派兵维持秩序,防止哄抢。

组织军中医官,为百姓义诊,尤其是治疗战伤和常见疫病。

发布安民告示,明确宣布废除建奴一切苛捐杂税,既往不咎,鼓励百姓回乡复业,官府可借贷少量粮种农具。

同时,悬赏捉拿趁乱劫掠的匪盗溃兵,无论满汉,严惩不贷!”

……

辽北,铁岭卫西北荒野。

多尔衮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从马背上惊醒,又或者根本没有真正睡着过。

从开原城破至今,五日了。

五日内,他带着身边最后不足四百的残兵,如惊弓之鸟般向北逃窜。

大夏的骑兵像嗅到血腥的群狼,整整追了他们四日,那令人心悸的马蹄声才终于渐渐消失。

此刻,他们停在一处背阴的矮丘之下。

四周是稀疏的桦树林和没过膝盖的荒草,一条干涸的溪谷勉强提供了些许隐蔽。

此地仍在清廷实际控制区内,距离最近的驻防城铁岭卫,尚有四十余里。

“王爷,此处……是否过于开阔?”一名亲卫队的佐领望着北侧的山脊线,眼中带着深深的警惕,“若夏贼骑兵绕过侧翼突袭,或是……”他顿了顿,没敢说出“伏兵”二字。

多尔衮没有立刻回答。

他策马缓行几步,目光疲惫而冷峻地扫视四周。

作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无数次领兵作战的统帅,他当然知道此地并非理想的休整之所——北面那道低缓的山梁遮蔽了远方视野,西侧那片密林也足够藏下数百骑兵。

可是,当他回头看向身后的队伍时,喉咙里那句“继续走”却怎么也无法说出口。

这支队伍,早已没有了八旗精锐的模样。

衣甲残破者有之,刀剑卷刃者有之,更多的士兵连马都没了,徒步跟随,脚底磨出的血浸透了靴子。

他们中许多人带着伤,胡乱包扎的布条渗出黑红的血痂,脸色因失血和饥饿而惨白如纸。

此刻,大多数人甚至顾不上寻找隐蔽处,在听到“暂停休整”的号令后,便直接倒在荒草上,马鞍为枕,兵器横放膝边,瞬间陷入沉睡。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和绝望的气息。

“此地……尚在我大清境内。”多尔衮开口,声音沙哑,“夏贼兵力有限,主力仍在开原一带巩固城池,不可能再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