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对弈三十余手。
星罗棋盘之上,黑白双方都已铺开阵势,右上角的绞杀还未分出高下,又有数枚白子落在中腹位置……
若即若离地结成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形。
而眼下局势……
也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因为在这之前,没有一个人真觉得陆川会下棋。
大家都以为他是沿着本因坊一龙的老路在走,一步步走向死局。
可改变,恰恰就从那一手开始。
就是那枚白子落下的瞬间,棋局气象骤变。
而那个真正被打乱节奏的人,也不是陆川……
竟然是云弈。
云弈的黑棋依旧分毫不差,每一手都落在最正确的位置。
只是相比以往行云流水的节奏……
眼下他的每一子,都明显多出了几分停顿。
连最喜欢插科打诨、现场解说的大声蛙也乖乖闭上了嘴,再不敢去打扰两位棋手。
反观对面的陆川……
从头到尾都只是笑着,别说是汗了,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像是一点脑子也没动过。
当然,他也真的没动过,全都是照抄答案。
而光是这样分庭抗礼的局面,就足以把所有人的脑袋按在地上摩擦,眼镜跌碎一地了。
更关键的是……
“我去,这香都烧掉一半了……”
“真的假的啊?有人能把云弈拖到这种地步!”
“确实罕见啊,上回能把云弈逼成这样的还是孤直公他老人家,不过最后,不也还是败了。”
“这扬眉到底是何方神圣?他那身金银岛快递制服,该不会是偷来搞效果的吧?”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我再说个爆的……”
“他能坚持到现在,就说明精神力这一块绝对不虚!”
“至少,比八成玩家都猛啊!”
此话一出,众人这才从棋局上挪开眼睛……
抬头望向了笼罩整座内庭的星罗天地局。
随着两位棋手不断落子……
那面巨大棋盘上已是繁星密布,黑白交错如同一条铺开的银河,气象无比惊人。
想要把棋局推演到这个程度……
棋手就必须在推演算路的同时,将精神力源源不断地灌入大阵。
少说,也要有本因坊一龙那种八九百属性点的水平。
再看陆川那副气定神闲,依旧在等着云弈出招的样子……
这只能说明,他的属性点绝对不止八九百!
甚至单精神力一项就冲过了八九百,各项属性加起来直接破了四位数!
一个送快递的,哪来这么离谱的数值?
很快,又是几十手过去……
棋盘已被铺满了一大半。
密密麻麻的黑白棋子像两条大龙绞缠在一起,随便一步差池,都是全线崩盘。
而云弈的额头上,也终于泛起了汗珠。
他落子的手不再那样从容,每一子都要停上几秒才肯落下。
反观陆川,不但没有放慢,反而越下越快。
甚至隐隐已有了反压云弈一头的势头。
最让云弈感到匪夷所思的……
是另外一件事。
“怎么回事……”
“这个扬眉的棋路,怎会与我这般相像?”
“可仔细一看,又大相径庭,脱胎换骨!”
“他到底是在学我,还是在改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云弈心头再次冒起一阵寒意,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如果这人真是一边下一边学,一边学一边改,那这份悟性就太可怕了!
再一想起开局时……
此人连猜先的规矩都不懂,如今却能与自己战得难分伯仲,甚至隐隐压过自己一头……
这哪里还是个新手?
分明就是一尊在棋盘上不断进化的怪物……
一个活脱脱的人形阿尔法狗啊!
他当然不会知道……
陆川之所以能这么游刃有余,是因为他压根就没有动过脑子……
狗也是真的狗,但不是阿尔法狗。
真正坐在棋局前落子的,是云弈自己的心魔。
他不过和某些小屁孩一样,仗着背后有某个褚姓高人指点,硬是把这位堂堂国手稳稳压了一头。
而魔云弈的棋路,本就是从云弈的棋路中脱胎而出……
却处处都恰好补在他自己不敢走的那一步上,占尽了见招拆招的后手优势。
所以才会既相似,又截然不同。
八个字……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啪。
云弈不信邪,又是一子落下。
这一手,他彻底放开了右上纠缠,转而加固下方的大空。
这头黑棋虽未完全活尽,却已与右上遥相呼应,织成了一张大网。
再加上中腹那几处厚势……
摆明了是要将白棋这条过刚易折的大龙生生闷杀。
台下几个老棋迷见状,暗暗点头。
“嗯……”
“不错,这才该是云弈的样子。”
“扬眉这棋再奇,终究还是太险了啊!”
“几处白子分隔太散,真要强行连回去,黑棋随时能断他的归路。”
“可即便如此,他也已经相当不得了了。”
“我估摸着他至少还能再撑个十几手,拖到香烧完,大差不差。”
“啧啧,那岂不是说……”
“他真有希望成为头一个白嫖到吞天神通的人?”
“有意思,属实有点意思了。”
众人再瞧那香,已经只剩了三分之一。
也就是说……
只要陆川稳扎稳打,把这些零散攻势稍微收一收,哪怕接下来被黑棋再压几手……
也完全能把时间耗干净。
到那时,云弈再想强杀……
也未见得能在剩下的半炷香内解决战斗。
这样一来,陆川就能白嫖吞天神通,美美走人了。
谁曾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陆川要认认真真拖时间的时候,又一枚白子落了下去。
啪!
这一子……
竟然直奔黑棋下方大空唯一那道断点而去!
也就是说……
陆川没有去回收或者补强,反倒是把本就单薄的白棋又往深处砸进了三分!
这就好比两个人都已经厮杀得筋疲力竭……
他本来应该把刀收回来回一口气,结果偏偏又用刀背向外甩了出去……
这打法简直就是不要命!
而整局棋的局势,也因这一手再次变得波谲云诡。
“嗯?!”
云弈的眼神一颤。
这一手,他刚才也想过,甚至还推演了两遍。
可他还是理性压住了那股冲动,因为他断定对手不会下在这里!
毕竟……
这里实在太险了。
白棋这样硬冲,自己只要应对无误,几手之内必能让白棋气紧崩盘。
可对方偏偏就下了。
还偏偏挑在他最不想看见的时候落了下去。
终于……
云弈,第一次在棋盘前愣住了。
满场观众看到这一幕,也全都傻了。
“我去,这扬眉是要搏命啊!”
“他根本没打算保盘,他还在找机会!”
“没错,这一手下去,说明他就是想赢,他是真奔着赢去的,不是拖时间!”
“可这也太疯了!”
“他就不怕自己下得这么凶,连一炷香都拖不到,几手直接崩了?”
“妈的,要是我肯定划水了!”
“所以人家在上面下棋,你在解说席!”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那炷香也仍在缓缓燃烧。
云弈在此处停了很久,久到台下的观众开始窃窃私语。
而就在大家都以为他终于要选择保守求稳,和往常一样按部就班时……
又是一枚黑子,落了。
而云弈的这一子……
竟然没有去断白棋的归路,反而也重重砸在了另一处极为险峻的位置!
就像是在万丈悬崖边上,两个人各自拿着一把匕首……
展开一场最不要命的搏杀。
幻境之中,魔云弈却像早料到了一般。
他挑了挑眉,竟笑了起来。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可若两个都是我,那这一局棋的结局……”
“又该怎么算?”
话音落下,他手中那枚白子也随之落下。
陆川微微一笑,照搬着放到了现实中的棋盘上。
一时间,整局棋彻底变了。
黑白双方都不再求稳,也不再讲什么一板一眼。
两条大龙时绞时脱,攻守几度易主,每一子都像踩在刀尖之上。
谁也没有退路……
谁也没有余地……
他们,都想赢。
观战席上,已是一片死寂。
连那几个嘴碎的老棋迷都忘了开口,只是一个个仰起脖子,死死盯着棋盘。
而项胧月和胡璃茉的拳头早就攥紧了。
胡璃茉小声嘟囔起来,尾巴翘得老高。
“我的天,虽不明但觉厉……”
“这也太刺激了,盟主这到底是装不会,还是真就现学的啊?”
项胧月头也没回,也不管自己看不看得懂,继续一眨不眨地盯着棋局。
“这哈你该信咯嘛?”
“我逗讲群星敢坐上去,肯定有他勒道理咯。”
话虽如此,她的掌心早就全都是汗了。
而那一炷香……
此刻只剩下最后一点火光。
……
殊不知。
就在两人对弈的同时,吞天食府金门楼的某座楼阁之内,也有人在关注着这场旷世之战。
“拂云叟……”
“你家这小子遇上对手了。”
“他号称一炷香不败,如今这一炷香,可是马上要烧到底了。”
“呵呵,孤直公,你这老柏树该不会是因为输给了我儿子,就一直记恨至今吧?”
“若这扬眉真赢了,岂不是变着法子说你连他都不如?”
“你,牙尖嘴利!成何体统!”
楼阁之中。
几张方桌旁围坐着一群衣着简朴的老者,正观望着这场激烈厮杀。
他们正是木仙庵一派的几位草木精怪。
柏树精孤直公、松树精十八公、桧树精凌空子、竹精拂云叟,再算上杏仙等女官。
本来他们并不怎么在意这场比试……
毕竟这些年来,不知有多少人用失败证明过云弈的棋力天界无双。
可偏偏今天……
有人硬是把云弈拖到了半炷香。
而且这星罗天地局的动静实在太大,不光惊动了他们,连那些远在归墟各处等着看食神大会热闹的人……
怕也都被这局棋给留了下来,增加收视率了。
更叫人震惊的是……
这个来历不明的扬眉,从最开始连猜先都不懂,到如今与云弈分庭抗礼,甚至险些压制……
前后,竟然只用了一炷香不到!
如此成长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也难怪拂云叟他们几个老家伙坐不住了。
“拂云叟,我刚才已经探过了。”
“这扬眉确实有些门道,少说也是四转中后期玩家。”
“他要是能学会吞天神通,再参加下一阶段和黄仙师他们碰一碰,那这一届可着实有看头了。”
孤直公捋了捋胡须,似乎也终于起了些兴趣。
拂云叟同样满脸好奇,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他自称来自金银岛……”
“可咱们与压龙老妖婆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怎么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难不成他先前一直隐姓埋名……”
“或是哪位大能转世?”
旁边的十八公也点了点头。
“倒也不是没可能。”
“像咱们这等土着精怪,哪一个不盼着有朝一日能褪去妖身,堂堂正正做一回人?”
“可偏偏没人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份本事替咱们完成剧情任务,说白了就是没人能给咱赎身。”
“毕竟,要把一个S级存在转化为玩家,必须完成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任务,谈何容易?”
“当然,也有的家伙会另走捷径……”
“比如,分出一缕精魄去夺舍玩家。”
“不过这条路更难,必须原主心甘情愿才行。”
“可这世上,又有谁会甘愿把身子让给一个妖怪?”
“就是不知,这个扬眉究竟属于哪一种情况了啊!”
正当一群草木精怪满心好奇之际。
哒哒!
一位眉眼如画、身穿粉红外衣的美貌女子已快步走入,模样娇俏动人,说话细声软语。
“诸位仙翁,那位大神已经到了。”
“府主和食神已经前去迎接。”
一听这话,众人心头一动。
来的自然是八神中的某一位。
对方既然驾临吞天食府,他们这些本地坐镇的代表,当然也得上前接应。
毕竟那位的实力……
足以和九灵元圣平起平坐,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要更胜一筹!
“唉……”
拂云叟虽然对这局棋颇有些不舍,却也只能起身。
临走前,他又望了一眼外面即将燃尽的香,摇了摇头感叹道。
“这个扬眉,只要不再作死……”
“拖到时间结束应当是不成问题了。”
“看来这届食神大会,是真要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