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还在猛烈推进,时间已到了四月二十三日的子时初刻,夜最深时。
风更冷了,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战场的喧嚣并未因夜深而有丝毫减弱,反而在那片被血与火笼罩的肋部区域,愈演愈烈。
闯军大阵右翼后方,一片相对安静的坡地。
这里暂时远离了最前线的死亡漩涡,但空气中同样弥漫着紧张。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将无数晃动的人影投射在地面上。
“得得得……”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两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冲破夜色,直奔坡地中央。马上骑士的脸上写满了焦灼,正是李过与张鼐。
两人几乎是同时勒住战马,翻身跃下,动作干脆利落,他们的目光迅速扫过坡地,然后定格在了前方。
那里,静静矗立着一片令人心悸的黑色方阵。
是人。
八千人。
八千名身披全副重甲、沉默如铁的战士。
他们没有骑马,只是静静地站着,列成一个巨大的厚重方阵。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身上的甲胄上,反射出的不是耀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深沉的暗哑黑色。那是上等精铁经过反复锻打、渗碳、淬火,最后涂上防锈黑漆后形成的颜色,厚重,沉稳,充满力量感。
仔细看,这甲胄的制式与王良智麾下重甲兵的扎甲不同。它更接近于明军最精锐边军的布面铁甲,但又有所改进。最外层是厚实的深色棉布面,内衬坚硬的铁甲叶,关键部位如胸口、后背、肩肘还额外镶嵌了加强的钢板。甲胄的连接处处理得极其考究,既保证了灵活,又不失防护。
他们的头盔是带有护颈和顿项的六瓣铁盔,只露出一双双冰冷而坚定的眼睛。
他们手中的兵器也是制式精良——长枪兵手持的是一丈二尺的破甲重枪,枪杆是上等白蜡木,枪头狭长带血槽;刀盾手的盾牌是包裹铁皮的硬木大盾,腰刀刀身厚重;还有不少人手持狼筅、镋钯等长柄兵器,专门克制骑兵。
这八千人,站在那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一股无形的百战杀气与压迫感,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他们是李自成从老营子弟中万里挑一出来,又用无数钱粮和最好装备武装起来的真正王牌,是大顺政权压箱底的大杀器——
李自成的亲卫重甲营!
这八千人,参与过潼关血战,击溃过孙传庭的明军。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象征。
此刻,这柄最锋利的战刀,被李自成从鞘中彻底拔出,指向了战场。
“过儿,张鼐,过来。”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方阵前响起。高一功从阴影中迈步走出。他同样身披一身厚重的黑甲,但制式似乎更为精良,肩甲上雕刻着狰狞的睚眦纹饰。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种经历过无数生死后的平静,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却比周围的火把更亮,更锐利。
“高将军!”
“舅舅!”
李过和张鼐快步上前,抱拳行礼。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扫了一眼那沉默的黑色方阵,心中俱是一震:连这支军队都调出来了……
“看到了?”高一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他抬手,拇指朝后,指了指那八千亲卫营,“陛下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扔出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李过和张鼐写满风霜的脸上停留片刻,“你们俩,大概也猜出来了。局势,已经非常危险了。”
李过和张鼐沉默着,重重点头。
不用高将军说,他们从肋部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喊杀声,从前方不断逃下来的溃兵脸上那惊魂未定的表情,就能感受到那种大厦将倾的巨大压力。
“眼下,不是吴三桂那狗贼的关宁军一家了。”高一功的语气加重,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那狗娘养的开了关,把关外的鞑子主力,放进来了。”
“我们要面对的,是至少十万左右的关外鞑子铁骑。”
十万!
尽管已有预感,但当这个数字从高一功口中清晰地说出时,李过和张鼐还是觉得胸口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呼吸都为之一窒。
十万铁骑!而且是装备精良、凶名赫赫的满洲八旗主力!
自己这边呢?大顺军虽有数十万,但大半是步卒,且经过两日血战,早已疲惫不堪,甲胄不全。
这……这还怎么打?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如同毒蛇,悄然缠上了两人的心脏。
“没时间让你们多想了!”高一功猛地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两人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他的目光如刀,刺向大阵肋部方向,“眼下最紧要的,是肋部!”
“必须把肋部的口子堵上,必须给汝侯他们从前线撤下来争取时间!”高一功的拳头紧紧握起,骨节发白,“绝不能让敌军把我们的大阵,从肋部这里,生生割开!”
“真要那样……”高一功的声音低沉下去,但其中的寒意却更甚,“咱们这十数万人,就全完了,真的全完了。”
李过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将心中的惊悸压下。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高一功:“舅舅,你说吧。咱们怎么打?”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张鼐,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有决绝,有信任,更有一种同生共死的默契。“我和鼐兄,一定全力厮杀,绝不后退半步!”
“好!”高一功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他伸出大手,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拍得他们的铁甲砰砰作响。
他的目光落在张鼐脸上,语气缓和了一些:“张鼐,你小子。两次了。”
“用同样的法子,让那些穿得跟铁罐头似的鞑子前锋,吃了大亏。”高一功的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陛下在后头看着呢。他说,张鼐有勇有谋,是个好小子。”
张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略带羞涩又充满自豪的笑容,他挠了挠头,盔缨随之晃动:“末将……谢谢高将军,也谢陛下!”
“虚的就不说了。”高一功摆摆手,脸色重新恢复严肃,“具体怎么打肋部这股敌军,你是从那边过来的,看得清楚。你说说看,你的想法。”
话题转回到最关键的战术,张鼐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微微皱眉,陷入短暂的沉思。周围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隐约喊杀。
几息之后,张鼐开口,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
“高将军,敌军最难缠的地方,我看明白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夜色,看到了那些白色的身影,“马上,他们甲好,弓强,马术精,咱们的骑兵正面对冲,吃亏。”
“下了马,他们照样难打。”张鼐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沉重,“那些白甲兵,浑身披挂几层,刀砍上去就是个白印。咱们普通弟兄,甲薄,力气也不如他们大,往往几个人围上去,都换不了他一个。肋部节节败退,根子就在这里。”
高一功和李过默默听着,脸色凝重。这是血的教训,是实力上的差距,回避不了。
“所以,要救援肋部,硬碰硬不行。”张鼐的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道光,“咱们得用巧劲,得让他们乱起来,顾头顾不了尾。”
他抬起手,用手中的马鞭,指向东北方向。那里,是多铎那四万大军的后部。虽然看不真切,但隐约能看到那边火光更密集,人马的影子在晃动,显然是敌军的纵深和相对薄弱的部位。
“咱们现在合兵,骑兵差不多有三万。”张鼐的声音变得有力起来,“力出一孔。”
“我的想法是——”他的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咱们的骑兵,不去冲他们正在攻打肋部的前锋,那是往铁板上撞。”
“而是绕个大弯。”张鼐的马鞭最终定在了多铎军后部的侧后方,“从这里,从战场的外缘,敌军的屁股那地方,全力加速,积蓄马力,然后——”他的手腕猛地一抖,马鞭如利剑般刺出,“从敌军的尾巴处,直接冲杀过去!”
“他们的主力、注意力,都在前面啃咱们的肋部阵地。后面必然相对空虚,警惕性也低。”张鼐的眼中闪烁着冷静的计算,“咱们三万骑突然从背后杀进去,就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他们的腰眼里!”
“就算他们战力再强,装备再好,腹背受敌,阵型也得乱!”他的语气充满了斩钉截铁的自信,“咱们的骑兵也不是泥捏的,趁乱掩杀,绝对能给他们造成不小的伤亡,打乱他们的进攻节奏!”
李过听到这里,眼睛已经亮了起来,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
“但这还不够。”张鼐的话还没完。他的目光转向了高一功,以及他身后那八千沉默如山的黑色方阵,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更加清晰:
“就在我们骑兵冲杀过去,搅乱敌军后阵的时候——”
“高将军您,亲带这八千陛下亲卫营的重甲精锐。”张鼐的马鞭指向了多铎军的侧翼,那是介于其前锋与后阵之间的位置。
“从侧面,悄悄地靠过去。利用地形和夜色掩护,不要让他们提前发现。”张鼐的语速加快,仿佛在推演着即将发生的战斗,“看准时机——尤其是看敌军的阵型因为我们骑兵的冲击,开始出现混乱,有部队要掉头去应付背后的时候——”
他的声音猛地一顿,然后重重地吐出关键:“对!就是要等他们掉头,阵型变动,侧面暴露,骑兵的速度也提不起来的那个瞬间!”
“您就带着亲卫营,突然从他们的侧面杀过去!”张鼐的手狠狠向下一劈,“不要管骑在马上的,专门砍马腿!用长枪挑,用钩镰拉,把他们从马上弄下来。”
“只要人一下马,哪怕他甲再厚,在咱们亲卫营的重甲弟兄面前,也占不了多少便宜,咱们的装备不比他们差!”张鼐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红晕。
“如此一来,骑兵在后面冲,搅乱阵型;重甲步卒在侧面突袭,专攻下盘;两面夹击,肋部的敌军必然首尾不能相顾,攻势肯定会受挫!咱们就有机会把口子堵上,至少……能为大军重新集结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张鼐的话说完,周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远处的喊杀声依旧隐隐传来。
“好!”
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吼打破了寂静。李过用力一拍大腿,脸上满是兴奋与激赏,“好啊!鼐兄,这个计策好!”他转向高一功,急道:“舅舅,就这样吧,鼐兄这法子,既避实就虚,又能发挥咱们骑兵和重甲的长处,打他个措手不及!”
高一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深深地看了张鼐一眼,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的将领。然后,他又抬头,望向东北方向那片火光闪烁、杀声震天的战场,目光在虚空中快速地移动,仿佛在推演、计算着什么。
几个呼吸的时间,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高一功收回了目光。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变得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般锋利。
“好。”他重重地、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就这样打。”
他转向李过和张鼐,声音沉稳而有力,不容置疑:“你们俩,立刻去整顿骑兵。”
“记住,绕弯的时候,动静要小,但速度要快!积蓄够了马力,就给老子狠狠地撞进去,不要恋战,以搅乱敌军后阵、吸引其注意力为第一要务!”
“是!”李过和张鼐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决绝。
“去吧。”高一功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即刻出发。”
“末将领命!”
李过和张鼐不再有丝毫耽搁,转身,大步奔向自己的战马。很快,坡地另一侧便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和低沉的命令声,三万闯军骑兵,如一头被唤醒的巨兽,开始缓缓蠕动,调整方向,准备进行这场决定生死的迂回奔袭。
高一功独自站立在原地,望着骑兵远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八千名如同铁铸般的亲卫营将士。
他缓缓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刀身在火把光下反射出一抹幽冷的寒光。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亲卫营士兵的耳中,“陛下的安危,大顺的国运,十数万弟兄的性命,就看咱们这一锤子了。”
“擦亮你们的刀,握紧你们的枪。”
“跟着我——”
高一功将佩刀重重插回鞘中,发出“锵”的一声清越鸣响。他最后望了一眼肋部战场那片燃烧的战场,然后猛地转身,面向自己的士兵,从胸腔中迸发出一声低沉而雄浑的怒吼:
“出发!”
八千黑甲,如同一道沉默的钢铁洪流,在高一功的率领下,离开了火把照耀的坡地,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侧面的黑暗与复杂地形之中,如一群潜行的猎豹,朝着预定的、决定命运的猎杀位置,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