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可喜的“天助兵”走在最前。
一万人,列成十个方阵,每个方阵千人,横二十纵五十,排得密密麻麻。兵卒们握着刀枪,举着盾牌,踩着鼓点,一步一步往前挪。脚步踏在地上,噗嗤噗嗤,像无数只脚在踩泥。
尚可喜骑马走在阵中,位置靠前但不最前。他圆脸短须,此刻脸上满是凝重。眼睛盯着前方雾气中若隐若现的闯军阵地,手按在刀柄上,手心有汗。
一百步,九十步,八十步。
闯军阵地静悄悄的。没放箭,没打铳,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只有那些插在地上的长枪,像一片枯死的林子,在晨雾中静静立着。
尚可喜眉头皱起来。
不对劲。
他打过太多仗,从皮岛打到登州,从登州打到辽东,又从辽东打到山海关。闯军什么德行,他清楚。流寇起家,擅野战,敢拼命,但缺火器,少训练。按理说,这个距离,该放箭了。就算没箭,也该有铳声。
可没有。
静得可怕。
“王爷。”身边副将低声说,“太静了。”
尚可喜没吭声,眼睛眯得更紧。他看见闯军阵地上那些土垒,一人高,垒得结实。土垒上有射击孔,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盯着这边。土垒后隐约有人影晃动,但看不清在做什么。
“让前军慢点。”尚可喜开口,声音发干,“盾牌举高,注意防箭。”
令旗摇动。
前军三个方阵速度放慢,盾牌举过头顶,连成一片。藤牌虽然挡不住炮,但挡箭足够了。
七十步。
还是没动静。
尚可喜手心汗更多了。他想起昨日山海关那场血战。闯军那些步卒,结阵死守,用长枪硬扛骑兵,用血肉之躯填防线。那些重甲兵,使着奇怪的刀,一刀下去人马俱碎。那不是流寇,那是正经能打硬仗的军队。
这样的军队,会眼睁睁看着敌人走到七十步不开火?
除非……
尚可喜心头一跳。
“停!”他猛地举手。
令旗急摇。
前军三个方阵停下,后面七个方阵也陆续停步。一万人,在距离闯军阵地六十步处,站成一片人海。
静。
死一般的静。
只有风吹过枪林的声音,呜咽呜咽,像鬼哭。
尚可喜死死盯着前方。雾更淡了,能看清土垒后的情形了。土垒后蹲着人,很多,黑压压一片。但没人动,没人探头,像一尊尊泥塑。
在等什么?
尚可喜脑子里飞快转。等我们更近?等进入五十步?四十步?然后突然开火,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有可能。
但也不对。闯军火器不多,昨日大战已耗去大半。就算有剩,也该在八十步就开火,最大程度杀伤。等到五十步、四十步,太近了,万一冲起来,一个冲锋就到面前,火器根本来不及装第二发。
除非……
尚可喜瞳孔骤缩。
除非他们不是要打铳。
是要打炮。
“散开!”他嘶声大吼,“前军散开!快——”
晚了。
他话音未落,前方闯军阵地上,突然腾起一片白烟。
不是一处,是几十处,上百处。白烟从土垒后、从掩体后、从一切能藏炮的地方冒出来,滚滚升腾,像平地起了雾。
接着是声音。
轰——
不是一声,是一片。几十声、上百声炮响混在一起,变成一道沉闷的、滚雷般的轰鸣。声音撞在耳膜上,震得人脑子发懵,心脏骤停。
时间仿佛慢了。
尚可喜看见,那些白烟中,飞出一片黑点。黑点很小,起初只有豆大,但飞快变大,变成拳头大,变成人头大,变成磨盘大。拖着白烟,发出凄厉的呼啸,像无数只厉鬼扑来。
那是炮弹。
实心铁弹,最小的也有五斤,大的十几斤。从炮膛里冲出,旋转着,呼啸着,砸向六十步外的人群。
第一发炮弹落在尚可喜左前方十步。
一个兵举着盾,盾是藤牌,蒙了牛皮,能挡箭。炮弹砸在盾上,噗一声,盾碎了,像纸糊的。炮弹去势不减,砸中那兵的胸膛,胸膛塌了,肋骨断了,心肺从后背喷出来,喷了后面人一脸。
炮弹继续飞,砸中第二个兵的脑袋,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炮弹还没停,又砸断第三个兵的腿,腿从膝盖处断开,飞出去老远。最后砸进土里,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泥土溅起三尺高。
这只是第一发。
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两百门炮,一轮齐射,两百发炮弹。
像两百把铁犁,犁进人群。
噗噗噗噗——
声音很闷,像捶打烂肉。炮弹所过之处,肢体横飞,血肉模糊。胳膊断了,腿折了,脑袋碎了,肠子流出来。
有人被拦腰砸断,上半身还在地上爬,下半身倒在几步外。
有人被砸中肩膀,整条胳膊飞出去,血喷得像下雨。
有人被炮弹擦过,肚子破了,肠子流出来,他用手去捂,捂不住,哭喊着叫娘。
惨叫声、哀嚎声、惊呼声,瞬间炸开。但很快被下一轮炮声淹没。
轰——
第二轮。
闯军炮手动作很快。第一轮打完,清膛,装药,塞弹,压实,点火。整个过程不过十息。两百门炮再次怒吼,喷出火焰,吐出铁弹。
这次更准。
因为距离更近——汉军旗的阵列在慌乱中往前挤了挤,想冲过这片死亡地带。
炮弹砸进人堆最密的地方。
一颗炮弹砸中旗手。旗手举着“尚”字大旗,旗杆是硬木的,碗口粗。炮弹砸中旗杆,旗杆断了,旗倒了,旗手被断杆刺穿胸膛,钉在地上。炮弹继续飞,砸进人群,砸出一条血路。
一颗炮弹砸中军官。军官骑马,穿着铠甲,提着刀,在喊“稳住”。炮弹砸中马头,马头碎了,马倒了,军官摔下来,还没爬起,后面人挤上来,把他踩在脚下。他伸手想抓什么,手伸到一半,停了。
一颗炮弹砸中方阵正中。那里人最密,挤得像沙丁鱼。炮弹砸进去,像石头扔进水里,溅起一片血花。十几个人瞬间倒下,中间空出一块,但很快被后面人填上。填上的人踩着尸体,踩着残肢,继续往前挤。
第三轮。
闯军的炮手疯了。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轮,炮膛已经发烫,再打要炸膛。但他们不管,装药,塞弹,压实,点火。动作快得像机器,脸上没表情,只有眼睛血红。
轰——
数百发炮弹,像无数流星,砸进人海。
尚可喜看见一发炮弹朝他飞来。他本能地一夹马腹,马人立而起。炮弹从马腹下飞过,砸中身后一个亲兵。亲兵连哼都没哼,整个人碎了,像被碾碎的虫子,血肉溅了尚可喜一身。
马落地,前蹄一软,跪倒在地。尚可喜滚鞍下马,连滚带爬躲到几个盾牌手后面。盾牌手举着盾,盾是包铁的,能挡箭,但挡不住炮。尚可喜知道,但他没别的选择。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土,土里有血,热乎乎,腥乎乎。耳朵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叫。眼前全是红的,不知是血还是火。鼻子闻到味道,硝烟味,血腥味,粪尿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吐。
他抬起头,透过盾牌缝隙往外看。
看他的兵。
他的天助兵,一万人,此刻像被犁过的地。东一块西一块,到处是坑,到处是血,到处是碎肉。人倒了,马倒了,旗倒了,阵型散了。有人往回跑,有人往前冲,有人原地打转,有人跪在地上哭。
哭声,喊声,骂声,混成一片。
“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娘啊——娘——”
“操你妈的闯贼!操你妈的火炮!”
“跑啊!快跑啊!”
“不许跑!回来!回来——”
军官在喊,但没人听。炮弹砸碎了阵型,也砸碎了军纪。活着的只想活,死了的已经死了,伤了的在等死。
尚可喜眼睛红了。
不是想哭,是血冲的。他爬起来,抓住一个往回跑的兵,一巴掌扇过去:“跑什么!给老子顶住!”
那兵脸上五个指印,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炮……炮……全是炮……”
尚可喜拔刀,一刀砍了那兵。血溅了一脸,他抹都不抹,举刀大吼:“顶住!往前冲!冲过去就活了!”
没人听。
炮弹还在飞,虽然少了,但还有。不知从哪飞来一发,砸在尚可喜左边五步,三个兵瞬间没了。血和肉沫溅了尚可喜一身,他打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站稳,继续吼:“冲!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