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啦————!!!
数万吨高压冷却液如同银白色的瀑布,从悬浮在低空的重型运输驳船腹部倾泻而下,狠狠砸在那座由废弃空间站残骸堆叠而成的“镇界铁山”上。
暗红色的高温岩石与绝对零度的冷却剂接触,瞬间爆发出足以掩盖一切声响的恐怖嘶鸣。
漫天翻滚的白色蒸汽夹杂着浓烈的硫磺与重金属毒雾,直冲上万米的高空,将卡拉斯(Karas)那本就晦暗的天穹彻底遮蔽。
卡斯特(castor)站在距离铁山三公里外的一处断崖上。
他那身深绿色的卡迪亚防弹风衣早已板结成硬壳,面部防毒面罩的滤网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阻塞感。虽然战斗已经结束了整整五个标准泰拉日,但空气里的温度依然居高不下,呼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气管里有砂砾在摩擦。
没有欢呼。
没有胜利的凯歌。
脚下这片曾经被钢铁勇士的暗堡与恶魔引擎填满的废料区,如今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焦土。残破的装甲、碎裂的履带,以及无数辨认不出阵营的焦黑骨骸,被冷却后的泥浆与岩石死死冻结在一起。
卡斯特将手中的激光步枪背到身后,他的双手因为长时间紧握武器而痉挛,虎口处的裂伤被凝血剂粗暴地封住,结成难看的黑痂。
“第三连,向七号铸造分区移动。协助机械教维持治安。”
通讯器里传来长官沙哑干涩的指令。
卡斯特没有抱怨,他拍了拍身旁一名正靠在沙袋上闭目养神的新兵的肩膀。两人默默地站起身,踩着脚下发出咔嚓脆响的结晶地面,汇入那条宛如灰色长蛇般移动的凡人队列中。
他们的目的地,是深埋在地下三千米的第七铸造分区。
卡拉斯的防线被敲碎了,恶魔被赶回了亚空间,但这并不意味着救赎的降临。对于这颗星球上残存的生命而言,另一场无声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随着部队深入地下通道,周围的温度不仅没有下降,反而随着一座座巨型熔炉的重启而节节攀升。
哐当!哐当!哐当!
沉重得仿佛能把心脏震碎的金属捶打声,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传来。
巨大的冲压机床、悬挂在穹顶的传动履带、以及粗如巨蟒的能量管线,正在火星技术神甫们的强行唤醒下,发出一阵阵濒临散架的哀鸣。
卡斯特的战靴踏上第七分区的钢铁网格桥。
他向下望去,眼前的景象让这名见惯了尸山血海的老兵,也不由得感到一阵胃部抽搐。
下方广阔无垠的加工广场上,没有星际战士,没有恶魔。
只有一条长达数公里、由活生生的人类组成的队伍。
那是卡拉斯铸造世界在混沌围攻下幸存下来的平民、底巢工人与避难者。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的身上还带着化脓的伤口。几百万的庞大人群,在数百台手持电击鞭的战斗机仆驱赶下,正以一种麻木到极致的姿态,缓慢向前挪动。
队伍的尽头,是一排排闪烁着惨白灯光的**“机仆改造流水线”**。
在战锤的黑暗宇宙里,庞大的工业机器无法仅靠齿轮运转。它们需要湿件,需要神经突触,需要血肉构成的基础处理器。
当一万艘战舰的弹药库被打空,当百万大军的装甲需要修补时。这颗刚刚被收复的星球,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吐出海量的物资。
而代价,就是这些幸存者的灵魂。
“下一批。走。”
一名身披暗红色长袍的机械神甫站在高台上,冰冷的电子音没有丝毫怜悯。
卡斯特眼睁睁地看着队伍最前方的几十名男女被粗暴地推向改造床。冰冷的机械臂从天花板降下,死死钳住他们的四肢与头颅。
没有麻醉。在追求极致效率的流水线上,任何化学药剂的等待都是对产能的浪费。
哧啦——!
高频切割锯毫不留情地切开他们的头盖骨,刺耳的骨裂声被周围隆隆的机械轰鸣所掩盖。大片红白相间的物质被真空泵瞬间抽走,紧接着,粗大的黄铜数据线管被生硬地插入那些还在抽搐的脑干中。
鲜血顺着手术台下方的引流槽,汇聚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最终流入深不见底的排污口。
短短几分钟,原本活生生的人类,眼神中的恐惧与哀求便彻底涣散。取而代之的,是绝对死板、失去所有自我意识的幽绿空洞。
他们的四肢被截断,换上沉重的液压装卸臂;他们的声带被切除,装上用来接收二进制指令的接收器。
随后,这些新鲜出炉的重装机仆被直接推下手术台。跌跌撞撞地走向那些温度高达两百度的炼钢高炉,毫不犹豫地将双手伸进滚烫的废渣中,开始进行无休止的搬运作业,直到数月后机体彻底报废,被当作燃料扔进火海。
“帝皇啊……”
卡斯特身旁的那名新兵别过头去,不忍再看,握着步枪的手指微微发抖。
“闭嘴。看着前方。”
卡斯特的声音冷硬如铁,一巴掌拍在新兵的头盔上。
“这是他们活下来的代价。没有这些机仆去推大炮的炮弹,明天恶魔就会把我们所有人的肠子挂在城墙上。”
老兵的目光扫过那排望不到尽头的队伍。
在这支不屈的远征军背后,从来没有什么光辉璀璨的救赎史诗。每一发射向异端的爆弹,每一面保护战舰的虚空盾,都浸透着无数帝国凡人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的骨血。
这就是大清洗时代的铁律。
冰冷,残忍,却唯有如此,方能在黑暗森林中博得一线生机。
……
【地点:卡拉斯地表 - 原总督尖塔残骸 - 远征军最高战略指挥所】
狂风呼啸,夹杂着灰烬与毒尘,狠狠撞击在指挥所厚重的防爆防弹玻璃上。
罗伯特·基里曼。
帝国摄政王静静地伫立在巨大的全息星图沙盘前。
他的命运铠甲已经完成了基础的修补。那些被死亡守卫巨镰撕开的裂口,被火星的高阶技术工匠用纯度极高的精金板强行焊死,表面还残留着暗金色的淬火痕迹。那只银白色的工业机械左臂在身侧微微下垂,每一次金属关节的咬合,都散发出沉稳而狂暴的力量感。
大厅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铅块。
十几名高级将领与战团长分立两侧,每个人的装甲上都带着浓重的硝烟味。
“大摄政。卡拉斯地下二层至八层的高炉已全部点燃。”
贝利萨留·考尔那庞大的履带底盘滑行上前,红光闪烁的电子眼投射出一排排密集的数据瀑布。
“经过强制动员,我们收集了二百一十万具可用的碳基肉体进行机仆转化。预计在十四个标准泰拉日后,第一批三千万发重型宏炮穿甲弹与八十万套替换装甲板将交付舰队。”
“伤亡报告。”基里曼的声音不带任何起伏,犹如万载寒冰。
盖奇连长跨前一步,手中的数据板微微下压。
“在夺取这颗铸造世界的战役中。原铸星际战士阵亡四千二百人,重伤无法继续服役者八百人。三台阿斯特赖俄斯超重型坦克底盘彻底融毁。”
“凡人辅助军……各兵团累计战损,一百七十万人。其中一半死于地幔封堵作业的高温与毒气。”
数字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
拿下一颗残破的星球,耗费了足以打赢一场星系会战的兵力。这就是在失去星炬指引的大裂隙暗面中,帝国必须支付的血腥过路费。
“大人。”
一直沉默不语的禁军护民官,马尔多瓦·科尔昆走上前来。
他那身极光金的装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手中守护者长矛的锋刃直指地面。
“卡拉斯的产能不足以弥补我们的消耗。我们在暗面的每一步都在大量流血。如果不尽快确立下一个能够提供巨量后勤支撑的星区锚点,这支两百万人的大军将在未来的黑暗中被活活饿死。”
科尔昆的目光直视着基里曼的侧脸。
“泰拉的命令是收复失地,但我们现在就像是一群在黑夜里四处乱撞的瞎子。”
基里曼没有转头。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全息星图上,那片完全被黑暗笼罩、没有任何帝国标识的广袤深渊。
“我们不是瞎子,科尔昆。”
基里曼伸出右手,手指重重地按在星图边缘,一片闪烁着微弱幽绿色光芒的异常坐标群上。
“我在死灵的节点中拿到了部分航图。虽然残缺,但它揭示了一个事实。”
摄政王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看穿那无尽的虚无。
“大裂隙的爆发,不仅仅是混沌的狂欢。在这片暗面的最深处,有一种古老的力量正在苏醒。他们在吞噬星系,他们在构建一张将所有碳基生命彻底静默的巨网。”
基里曼拔出腰间的短剑,剑尖在那个巨大的绿色区域内狠狠一划。
“死灵的‘帕里亚枢纽’。那不是一个点,那是一片横跨了数百光年的禁忌之墙。”
大厅内的呼吸声瞬间停滞。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名词的重量。那代表着剥夺灵魂、抹杀一切灵能与生命波动的绝对死地。之前的盲航中,仅仅是边缘的余波,就让战舰底舱的无数水手沦为了植物人。
“我们要穿过那堵墙。”
基里曼转过身,将短剑重重插回剑鞘,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在大厅内炸响。
“——加塔拉莫的骨灰已经铺平了后路。卡拉斯的熔炉正在为我们铸造铁锤。”
“——全舰队,进行深度补给。受损战舰就地拆解,将所有能用的装甲板全部焊在主力舰的首部。”
“——十四天后。我们拔锚。”
基里曼那高大深蓝的身影在战术灯的映照下,散发出一种碾碎一切阻碍的纯粹暴虐。
“——既然他们想用无机的网把我们闷死在暗面。”
“——那我就带着这支舰队,化作一颗砸不烂的铁陨石。”
“——硬生生地,把他们那张破网,撞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