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在哪儿?!”
袁军楼船的甲板上,一名校尉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唾沫星子喷在冰冷的空气里。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周围那片被火光与浓雾搅成一团的河面。
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
除了最开始那阵铺天盖地的火箭,他们连一个敌人的影子都没摸到。可恐慌却像水鬼一样,已经悄无声息地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船只在失控地打转,不远处,友军的战船在互相冲撞,更远的地方,粮草船的冲天大火仿佛要将整个夜空烧穿。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争,这是一场没有凶手的屠杀。
校尉抓起身边一个士兵的衣领,吼道:“派人下水!给我下水去查!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敌人给我挖出来!”
那士兵吓得面无人色,结结巴巴地指着漆黑的河面:“将……将军,这水里……水里有鬼啊!”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到一艘巡逻小船上的同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下拽住,惨叫着被拖进了黑暗的河水里,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这片他们赖以为生的河,此刻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
河水之下,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喊杀与哀嚎,只有一片死寂的幽暗。水流的涌动声,船底木头被挤压的呻吟声,从远处传来的沉闷撞击声,构成了一曲无声的交响。
李默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洛神祝福】带来的【踏浪】效果,让冰冷的河水变得如同温热的羊水,包裹着他的身体。他甚至不需要呼吸,肺部没有一丝憋闷感,仿佛他生来就是一条鱼。
他是此次“水鬼”行动的百夫长之一,代号“玄七”。
此刻,他正带着麾下九名弟兄,如同附着在鲸鱼身上的藤壶,悄无声息地贴在一艘巨大楼船的船底。这是袁军水师的五大战舰之一,也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在他们头顶,甲板上的混乱与他们无关。他们的战场,在这片幽暗的水下。
玄七打了个手势,一个简单的伸出三指再握拳的动作。
这是行动的暗号。
收到信号的九名队员立刻散开,三人一组,分工明确。一组负责警戒,他们抽出水下专用的短弩,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黑暗。另外两组则游向船尾,他们的目标是这艘巨舰的心脏——舵。
想要让这头钢铁巨兽彻底瘫痪,砍断几根锚绳是远远不够的,必须从内部破坏它的转向系统。
两名队员掏出特制的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不是兵刃,而是一套精巧的工具,有手摇钻,有短柄的钢锯,甚至还有几根细长的铁钎。这些都是马钧工坊里赶制出来的宝贝,专门用于水下破拆。
他们找到连接舵叶和船体内部传动轴的巨大合页,开始动手。
摇钻在手中缓缓转动,锋利的钻头咬进坚硬的木头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木屑在水中散开,像一团浑浊的烟雾。整个过程缓慢而压抑,每一次转动,都必须控制好力道,避免发出太大的声响惊动船上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突然,负责警戒的一名队员猛地打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快速向前戳刺。
有情况!
玄七心中一凛,顺着队员示警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黑暗中,一个巨大的人形黑影正从上方缓缓沉下,四肢还在无意识地划动。
是一个落水的袁军士兵。
那士兵显然还活着,在水中拼命挣扎,口鼻中不断冒出气泡。他惊恐的眼睛在黑暗中乱转,很快就发现了船底这些鬼魅般的人影。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张开嘴,似乎想要呼救。
不能让他发出声音!
玄-七脑中只闪过这一个念头。他脚下在船底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的弩箭,无声地射了出去。
那名袁军士兵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黑影便冲到了面前。他感觉脖子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扼住,所有的空气都被挤压了出去。
他惊恐地看到,对方的脸上,带着一个狰狞的夜叉面具,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黑暗的水中,冷得像两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玄七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匕首,精准而利落地从对方的下颌刺入,直没至柄。
那士兵的身体猛地一僵,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止,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一缕殷红的血,从伤口处缓缓溢出,在幽暗的河水中,像一朵绽放的妖异花朵,随即被水流冲散。
玄七松开手,任由那具尸体缓缓向更深的河底沉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两名负责破拆的队员甚至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进行着手上的工作。这点小插曲,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节奏。
又是半柱香的工夫。
“咔哒。”
一声轻响,合页上最后一根销钉被撬了出来。负责的队员打了个成功的手势。
玄七点了点头,带领所有人迅速后撤。
他们没有离开,而是潜伏在十几丈外的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
很快,楼船上传来了更加惊慌的咆哮。
“舵!舵失灵了!”
“转不动了!船在自己转!”
那艘巨大的楼船,像一个被斩断了双腿的巨人,失去了方向,开始在原地疯狂地打着转。它庞大的船身,在惯性的作用下,狠狠地撞向了旁边一艘同样在混乱中不知所措的友军战船。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木板碎裂的哀鸣。两艘巨舰撞在了一起,无数士兵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如同下饺子一般被甩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看着自己亲手制造的杰作,玄七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他打出下一个手势——目标清除,转向下一个。
他们像一群最高效的猎手,悄无声-息地潜向了另一艘楼船。
而这样的场景,正在这片水下战场的不同区域,同时上演。
五百名水鬼,分成了数十个这样的小组,他们是李玄最精准的手术刀,一刀刀地割裂着袁军水师的筋脉和神经。
水面之上,袁军的将领们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根源。
“敌人在水下!他们在水下!”
“放箭!往水里射箭!”
“长枪!用长枪往下捅!把他们都给我捅出来!”
疯了。
所有袁军士兵都疯了。他们举着火把,对着漆黑的河面,开始进行无差别的攻击。无数的箭矢射入水中,带起一串串气泡,然后无力地沉底。手持长枪的士兵,则像疯子一样,一遍遍地将长枪刺入水中,希望能侥幸戳中某个看不见的敌人。
河面,瞬间变成了一片死亡的禁区。
玄七正带领着队伍,潜向第三个目标。突然,他感觉到头顶的水流一阵急促的波动。他下意识地将身体压得更低,紧紧贴住河床的淤泥。
下一刻,数十支长枪,带着凌厉的风声,从他头顶呼啸而过,狠狠地扎进了他身旁的泥沙里,最近的一支,离他的脸颊不足半尺。
他甚至能看清枪刃上反射的、来自水面之上的火光。
玄七一动不动,如同一块真正的石头。
他抬起头,透过浑浊的河水,望向水面。
那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水面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倒映着冲天的火光,扭曲的人影,还有不断刺下的、如同毒蛇獠牙般的枪林。
整个世界都在燃烧,在咆哮。
而他们,这群亲手点燃了地狱之火的水鬼,就潜藏在这片地狱的正下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玄七的嘴角,在夜叉面具之下,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