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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腊月,平华村的风里就多了几样东西——柴火味、酱香味,还有家家户户窗台前晾着的腊肉香肠。年味就从这几缕气味里悄悄地冒了出来。

新居区的动静比别处都大。

这里的住户大多是半年多前才落户的退伍军士家庭,头一回在平华村过年,心里那股劲儿还没找到合适的出口,一进腊月就全涌了出来。

没到腊月就有人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了。大石家也不例外。

一大早,大石和大石爹就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的节奏不快不慢,院子里的柴火垛已经摞了半人高。

大石爹停下来直了直腰,正要歇口气,就听见隔壁有了动静。

“奎子啊,肉多买点,最好买半扇猪!”马老太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中气十足。

紧接着古大爷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干脆咱们两家合着买一头猪吧,买头大的!”

“这法子好,就买一头。奎子,包小子,你们去找村里屠夫,收拾好了再拿回来。今儿都进腊月了,年货得办起来了!”马老太爽快拍板。

大石爹听得稀奇,放下斧头走到院门口,探着身子往外看。果然,马奎和包老二正拉着一辆大板车从院门出去,车板上垫着几层干净的麻布。

大石爹扬声问了一句:“奎子,包小子,你们这是去买肉啊?”

马奎停下来:“石叔,是呢。我娘说该办年货了,先把肉买回来,趁天好赶紧腌上。”

“这么早?今儿才刚进腊月呢!”大石爹有些不敢相信,“我听你们要买一头猪?吃得完吗?”

“这不算早了!”马老太听见了,也从院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来,“村里不少人家从草市那天就开始备年货了,酱肉果酒存了不少,连布匹都买了。

我们在草市上没抢到酱肉,只能自己做了。幸好,去年我可是跟着三姐姐、古大哥还有武婶好好学过的,自己能做。

今年村里又出了新口味,我都想做一些尝尝。”

“啥新口味?”麻姐也开了门,怀里还抱着她家那个一岁多的娃。

“这不,今年又有了洋葱嘛,听说配肉一起腌,风味格外好。”马老太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还有啊,听桃花说,林家又出了新口味,叫酒香腊肠,说是南方做法,不用熏,咸甜口味,带着酒香,炒菜蒸饭都好吃得紧。还有一种最讲究的,叫啥来着?”

马老太一时想不起,从院子里喊了一句:“园园啊,昨儿你桃花奶奶说最讲究的那种酒香腊肠叫啥来着?”

“那种叫‘猪润肠’,肠衣弹牙、油脂丰腴,捏起来还带着弹性呢!”吴园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对,对,猪润肠!”马老太一拍掌:“听说滋味好得不得了。果果那小囡囡根据哥哥们历练带回来的做法,自己调了方子,做出来的猪润肠,桃花说好吃得让人想哭。”

马老太说得眉飞色舞,周围响起一片咽口水声。

“娘呀,还有比酱肉更好吃的?”麻姐一拍大腿,“就单说这酱肉,我家那口子就爱吃得不行。

前些天在草市买了几斤回来,做了好几顿酱肉芋头饭,每次他能干掉大半锅,连我家娃都要自己吃一小碗。

这不,还没到过年呢,都快吃光了。”

“你们说得我都馋了。”大石娘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站在大石爹身旁,“马姐姐,听你们的意思,这酱肉还能自己做?”

“怎么不能?”古大爷也开门出来,一边拢着袖子一边说,“平华村的老规矩,年货都是几户合在一起做的。

方子全村共享,只要不传给外村人,自己做来吃也好,做来卖也好,都行。

这几年林家年年都给了年货新方子,咱们不仅吃美了,还有不少村民做了拿去卖,都赚了钱的。”

“可不?你们在草市买到的酱肉,就是村里共享的方子。”马老太说,“去年咱们做的那些酱肉,镇上大老板都抢着要呢,卖得起价。”

“妈呀,那敢情好!这平华村也太好了!”大石娘眼睛一亮,“往年备年货,肉都是买现成的,自家哪会做这个。既然能学着做,那我也跟着学学。”

“学呗!”马老太爽朗地一挥手,“只要你们愿意学,把肉和酱料准备好,明儿就开整,教会为止!”

麻姐立刻转身往屋里走:“那我得赶紧让我家那口子买肉去,不能再拖了!”

没一会儿她又转回来,探出头喊了一声:“马婶儿,那酒香腊肠啥的,要准备什么材料啊?我家也要做那个!”

“猪肉、猪小肠,还要米酒。你们家肯定没有米酒,不用愁,明儿武婶也来,会带她自家酿的米酒,好得很。

咱们也不白用她的,做好了酒香腊肠,一家送她几根就行,你们觉得如何?”马老太回道。

“要得,要得,就这么办!可不能白用人家的好酒!”好几位站在门口的居民大声附和,然后纷纷转身回去数钱,准备出门买材料。

“我也去!”隔壁又有几户人家打开门探出头来,“马婶子,古大爷,算上我们!”

“都来都来,人多了热闹!”古大爷笑呵呵地应下了,“明儿就在我家院门口这棵老槐树下摆几张大桌子,大伙儿一边做年食一边唠嗑,热闹热闹。”

“好嘞!”大伙儿齐声应着,各自忙开了。

邓全家没有急着开口。

邓全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钱袋,数了一遍又一遍。邓全媳妇儿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当家的,”邓全媳妇儿柔声说,“咱们今儿少买点肉,过两天卖了菜,先把奎子哥的钱还上。别欠着债过年。”

邓全点了点头:“嗯,拿到卖菜钱就去还。听古大爷说,过些天村里还有分红大会,咱们落户半年了,也能分上红。放心,过年手头能有钱的。”

邓全媳妇儿一听,脸上的神情松快了许多:“咱不担心,现在的日子已经很好了,以前想都不敢想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那些年,连过年都吃不上肉,如今虽然少些,好歹吃上了。明年啊,肯定更好。”

她停了停,声音里多了几分骄傲:“芦花昨儿回来说,她攒了不少慧心贴。夫子说了,慧心贴能换文具,还能补贴束修。芦花说了,下个学期她要自己赚束修呢。”

邓全握着铜板的手指紧了紧,又慢慢松开。他没说话,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媳妇儿说:“芦花快期末考校了,这几天给她煮鸡蛋吃,补补身子。”

“还用你说?”邓全媳妇儿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我早准备好了。咱家的鸡下蛋勤快着呢,隔两天吃个鸡蛋,如今也不算个事儿了。”

她站起来,朝趴在地窖口看菜的小儿子招呼了一声:“芦苇,走,咱们去看看今天的鸡下蛋了没。”

邓芦苇一听,噌地站起来直扑过来:“好,我来捡!我知道它们把蛋下在哪儿了!”

大石家的院子里,大石娘已经兴冲冲地回屋了,跟儿媳妇头碰头数起钱来。

“娘,多买些肉吧,咱家现在不缺钱了。”儿媳妇一边数一边说,“如今你和爹、大石身体都好多了,不吃药了,省下一大笔药钱呢。”

“大石不还要贴膏药吗?还是得多留点钱。”大石娘不放心。

“那不算什么开支了。白大夫说了,大石的腿基本痊愈了,现在贴膏药只是巩固效果,明年就不用贴了。”儿媳妇带着笑说,“再说了,白大夫给的药又好又实惠,花不了多少钱。”

“那就好!”大石娘数了一遍,惊呼一声,“哎哟,咱已经攒了这么多钱啦?”

“嘘,娘,别张扬!”儿媳妇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娘,咱家现在有钱了,除了买肉,过年给一人做一身新衣裳吧?我去何家织布坊问过了,村民们买布还有优惠呢。”

大石娘想了想,爽快地点头:“做。咱家多少年没做过新衣了。你跟大石一人做两身吧,你们要经常出去见人呢。孩子们长得快,做多了明年就穿不下了,先一人做一身。我跟你爹,一人一身就够了。”

大石爹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里屋婆媳俩的对话,没进去。但斧头落下来的声响,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他想起了半年前,自己和老伴儿一身病,被其他儿女嫌弃,谁都嫌他们是个拖累。那时候他嘴上不说,心里头也存了求死的心。

是大石这孩子咬咬牙接了他们,一家七口来到平华村重新开始。

那时候谁又能想到,半年后自己和老伴儿身体全好了,能下地了,大石的腿也基本看不出来了,连过年都能穿新衣裳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腊月的天灰蒙蒙的,但他觉得眼前亮堂堂的。

他放下斧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进堂屋对大石娘说:“都做厚实些的,过年穿。”

大石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有点红,嘴上却不饶人:“还用你说?我早就想到了。”

新居区渐渐热闹起来。各家各户忙着备肉、备布、备酱料,明儿在槐树下开整酱肉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片区。

平华村的腊月,像一锅慢火煨着的汤,守着看着,就一点点热了。

新居区的灯火在暮色中一盏一盏亮起来,暖融融的光映在窗纸上。从今往后,这锅汤里,也有他们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