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高昌城外,老河道的干沟边上围满了人。
李晨让人从潜龙运来的钻机已经架好了。
这玩意儿是个铁疙瘩,四根铁架子支着,中间一根钢钻杆,后面连着烧柴油的发动机。
铁木尔围着钻机转了好几圈,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摘下又戴上,最后拿火钳敲了敲钻杆。当当当的响声在干沟里回荡。
“王爷,这铁家伙真能自己往地里钻?”
“能。柴油机一启动,钻杆就往下旋。旋到地下几丈深,就能探出有没有水。”
李晨站在钻机旁边,手按在钻杆上。
“这钻机是墨师父和李清晨在潜龙试验场捣鼓出来的,原来用来打水井,后来改进了一下,能钻到更深的地层。泉州那边已经用上了,一口气钻了二十丈深,打出了一口自流井。”
“二十丈!”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驼队老领队挤到最前面,蹲下来看钻机底座的铁板,用手指摸了摸焊缝。“王爷,这铁家伙得多少人抬?”
“不用人抬。拆成零件用驼队驮过来,到地方再组装。以后高昌城打井都用这玩意儿,不用人挖了。”
李破城把摩托车停在旁边,走过来绕着钻机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发动机的铭牌。
铭牌上刻着“潜龙造”三个字,字迹是墨问归的亲笔。抬头看着李晨,眼睛里有种藏不住的兴奋。
“爹,这钻机我见过图纸。清晨姐画的。”
“对。她画完图纸,墨师父带着徒弟们造了三个月。第一台在泉州打水井,这是第二台。从潜龙运过来用了半个月,拆成零件装箱,用卡车拉到久安城,再用驼队驮到高昌。”
李晨拍了拍钻杆。
“今天试试它能不能在高昌打出水来。”
架线队工头带着几个工人把柴油桶从牛车上卸下来,拧开桶盖。柴油味儿立刻飘了出来。
几个高昌本地的妇人从来没闻过柴油味,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铁匠老婆胆子大,凑过来伸着脖子闻了闻,回头朝其其格招手。“丫头,这味儿跟你们粥棚灶台烧的轻油差不多。”
其其格跑过来闻了一下,眉头皱成一团。“比轻油呛。轻油是清的,这个是黑的,还黏糊糊的。”
“轻油是从这黑油里分馏出来的。这黑油叫原油,能分馏出轻油、煤油、柴油、润滑油,剩下的渣子还能铺路。”
李晨把柴油倒进发动机油箱,拧紧盖子。
“先打井找水。要是运气好——”
他停了一下,看着钻杆尖端抵着的那片沙地。
这片沙地在古河道的拐弯处,两边是沙丘,中间洼下去,骆驼刺长得比别处都密。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子放在手心,用手指慢慢碾。
沙子是青灰色的,颗粒很细,碾碎了以后在手指上留下一层淡淡的灰黑色粉末。
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来——不是沙子本身的味道,有一股极淡的、类似煤油的气味从指缝里往上钻。很淡,但错不了。
楚玉站在旁边,听见这半句话,看了李晨一眼。她太了解这个人了——他在科威特说“要是运气好”的时候,找到了火神血。
在锡兰说“要是运气好”的时候,河谷里挖出了宝石。
现在他又说这四个字,语气跟那两次一模一样。
“王爷,你又在想什么?”
李晨没有直接回答。把沾了黑粉的手指举到阳光下,又闻了闻。
“油苗。这片沙地下面可能有油苗。你们看沙子的颜色——正常的沙子是黄的,这里的沙子是青灰色的。用手指碾碎了有黑粉。闻起来有股油味。古河道拐弯的地方,水流慢,沉积物厚,有机质被埋在地下几千万年,高温高压一闷,就成了油。两边有泥岩层挡着,漏不出去,这种构造储油条件最好。”
李伽宁走过来,接过那把沙子闻了一下。“确实有股味道。有点像灯油。”
“王爷,油苗是什么?”其其格也从旁边伸过脑袋。
“油苗就是地底下有油藏的征兆。地底的原油沿着岩石裂缝往上渗,渗到靠近地面的沙层里,把沙子染黑了。有油苗的地方,地下很大可能有油藏。”
李晨把沙子撒回地上,站起来对架线队工头说:“启动柴油机。先钻几丈看看。”
工头握住摇柄猛地一转。
柴油机突突地响起来,排气口喷出一股黑烟,钻杆开始往下旋。钢齿咬进沙地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围观的百姓全往后退了一步,几个胆小的骆驼把脖子往后仰,驼铃叮当响。
铁木尔拿着火钳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往下钻的钻杆。“王爷,这钢齿吃沙子的动静,跟打铁淬火差不多。”
“沙层松,钢齿吃得快。等碰到岩层,动静会变——到时候钻速会降,声音也会闷。”
钻杆一寸一寸往下走。
一丈。两丈。三丈。
钻杆周围开始冒出湿沙子,铁木尔拿着火钳凑过去看,被李晨一把拽回来。
四丈。钻杆忽然轻轻一震,往下走的阻力变了,发动机的声音也跟着沉下去。
“碰到岩层了。”
李晨举起手。
柴油机熄了火,钻杆停在半截。井口周围安静下来,只听见发动机冷却时噼里啪啦的轻微响声。
走到井口旁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听——地下极深处有一种闷闷的、若有若无的气泡声,穿过岩层缝隙传上来,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节奏很稳,像地底在呼吸。
然后直起身,把手伸到井口探了一下。
手心翻过来放在阳光下——手上沾着一层细细的灰黑色粉状物,在阳光下泛着暗暗的油光。
一股极淡的煤油味从井口飘上来,比沙面上闻到的浓了不止一倍。
“把钻头提上来。”
李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转头朝李破城喊了一声。
“去叫铁木尔把井口用铁板盖上,周围拉起绳子。这口井不能打水。”
“不能打水?”驼队老领队愣了,“王爷,不是打水井吗?怎么钻到一半又封了?”
“因为这下面不是水。是比水值钱一百倍的东西。”
李晨走到钻头旁边,伸手指尖在钻头上轻轻一抹,然后把手举到围观的人群面前。
手指上沾着一层黑亮亮的油膜,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围观的百姓炸了锅。
驼队老领队挤到最前面,用手指在李晨手上一蹭,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眼睛瞪得比驼铃还大。
“这——这是火神血!我在波斯见过!波斯人拿这个烧灯,一盏灯点一宿不灭!”
铁木尔把火钳往沙地上一插。“王爷,这油能干什么?”
“能干的事多了。分馏以后能出轻油——摩托车烧的就是轻油。能出煤油——点灯比桐油亮十倍,还不冒黑烟。能出柴油——刚才柴油机烧的就是柴油。剩下的渣子叫沥青,铺路比水泥还平,夏天不软冬天不裂。这黑油,是地底下埋了几千万年的太阳。以后高昌城自己产油,西域商路上跑的摩托车就地加油,不用从泉州运。”
周围的人群轰地一声议论开了。
驼队老领队第一个反应过来,把铁木尔的火钳从地上拔起来往钻杆上一敲,当的一声脆响。
“那这井还打不打水了?”
“水井换个地方打。这块地下面不是水,是油。油不能喝,可能卖钱,能修路,能让高昌城变成整个西域最富的城。”
李晨转过身对李伽宁说。
“今天开始,这口井周围不许动土。派莫尔根带人守着,用铁栅栏围起来,挂上警示牌。等我从潜龙调专业的油井队来。他们来之前,任何人都不能靠近——油井有气,见火就着。”
“王爷,这油能卖多少钱?”一个商号掌柜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还攥着算盘。
“泉州炼油厂分馏出来的轻油,一桶卖好几个银元。你自己算,这口井要是能产油,一天能产多少桶,一年能卖多少银元。不过现在别急着算账。得等专业队伍来评估——这油田有多大,储量多少,怎么开采,都得一步一步来。油井不是水井,打歪了会塌,打深了有气。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当天下午。
李晨站在那口被铁板封住的井口旁边,看着西边那片连绵的沙丘。
阳光把沙丘染成了金红色,跟他在科威特看见的那片沙海一模一样——沙丘的形状是新月形的,沙粒粗细均匀,油苗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楚玉走到他旁边。“你刚才说要是运气好能打出别的东西——说的就是黑油。”
“对。我在科威特打了那么多口井,对油苗的气味太熟了。刚才钻头从岩层裂缝里返上来的时候,那股煤油味我隔着好几丈都能闻到。高昌城下面有石油——不用打太深,几百米就能出油。古河道砂岩是最容易储油的构造,波斯湾那边全是这种构造,科威特的油田也差不多。高昌城以后不只是陆路枢纽,它可能还是西域第一个产油的地方。”
“这事太大。朝廷那边——”
“不用朝廷管。高昌州是唐国直属州,油井归潜龙管。泉州炼油厂的设备可以直接调过来,技术工人从晋阳汽车城抽调。高昌城有自己的油田,以后西域商路上跑的摩托车就不用从泉州运轻油了,就地分馏就地加。”
李晨转过身看着远处的隘口。
“这口井,是高昌城自己从地底下掏出来的第一桶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