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元从撒哈伊人的林子里回来,已经是第三天深夜。
马背上多了几捆上等貂皮,还有一把撒哈伊人送的牛角弓。弓胎用野鹿筋缠得紧紧的,弦一拉嗡嗡响。
那个瘦高个的撒哈伊长老亲自送到林子边上,分手时拉着韩元的袖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林子里的风把话吹散了。
“金帐汗国的冬税官过几天就来。骑着高头大马,带着铁甲兵,挨家挨户收毛皮税。不给就拿鞭子抽。我们今年猎的貂皮比往年少——雪太大,陷阱被埋了,猎人空手回来的天数比往年多了一倍。交不够税,到时候免不了挨打。你们要是能帮我们把税官赶走,我们就认你们当朋友。”
韩元连夜赶回湖南岸那片荒滩,把撒哈伊长老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李元昊。
帐篷里点着一盏用马油做的土灯,火苗被湖风吹得东倒西歪。
李元昊坐在羊皮垫子上,脸比在高昌时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可眼睛里有一团火在跳。
“机会来了。不是帮撒哈伊人赶税官,是让钦察人和康里人都看见——我们这几百号人不是来要饭的,是来替人出头的。谁欺负弱小,我们就打谁。打完了,打出名号来。四家以后要动我们,得先掂量掂量。”
“打金帐汗国的税官,等于公开叫板。金帐汗国骑兵上万,我们这几百号人——”
“殿下,打的是税官,不是金帐汗国。税官是收税的,不是金帐汗的亲兵。金帐汗不会为了几个税官出动几千骑兵——丢不起这个脸。我们打完就跑,不回荒滩,直接去撒哈伊人的林子里。等金帐汗反应过来,我们已经躲进林子了。”
“钦察人和康里人呢?”
“他们不会帮金帐汗。巴不得有人出来挫挫金帐汗的威风。两家在山坡上看热闹,看完各自回去掂量——这个南边来的李元昊,到底有几斤几两。”
“打完之后?躲进林子里,然后?”
“四家都会重新掂量我们。钦察人和康里人不会再当我们是要饭的。撒哈伊人会把我们当恩人。金帐汗会记住我们,但不会马上动手——他们的主力骑兵冬天要回西岸过冬,湖面结了冰才好打仗。我们就在林子里过冬,养精蓄锐,等明年开春再做打算。”
李元昊沉默了一息。
站起来,把挂在帐篷柱子上的弯刀取下来,拔出鞘。刀刃在土灯光下泛着冷光,上面磕了好几个豁口——党项一战磕的,高昌城外磕的,北庭逃亡路上磕的。刀身还是沉甸甸的。
“这把刀,好久没沾血了。”
韩元看着那把刀,笑了一下。不是谋士对主上恭敬的笑,是老搭档之间、一起扛过太多败仗之后才会有的苦涩的笑。
“殿下,这把刀上次沾血,还是在高昌城。”
“那次不算。那次是毒死的。”
李元昊把刀插回鞘里,转身看向帐篷外面那片黑沉沉的湖面。
“这次要见真章。派人去钦察和康里放消息——就说南边来的李元昊,要替撒哈伊人出头,打金帐汗国的税官。让他们在湖南岸的山坡上等着看。”
三天后。金帐汗国的税官果然来了。
一个胖得扣不上腰带的中年男人,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铁甲骑兵。马蹄踩在湖南岸的碎石滩上,咔咔响。
税官手里拿着马鞭,鞭梢在空中甩了个响花,啪的一声,指着撒哈伊长老的鼻子。
“今年貂皮二百张,鹿茸五十对。少一张,拿女人抵。”
撒哈伊长老站在村子门口,身后是几十个拿猎弓的汉子。猎弓对上铁甲,箭头根本穿不透。
长老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憋屈——年年交税,年年挨打,今年雪大陷阱被埋了,实在凑不够数。
“大人,今年雪大——”
“雪大关我什么事?金帐汗要的是皮子,不是借口。”
税官扬起鞭子就要抽。
芦苇荡里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
不是鸟叫,是金属划过空气的动静——几十把弯刀同时出鞘。
李元昊从芦苇里站起来,弯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尖指着马背上的税官。
几百号残兵从苇荡里冲出来,没有呐喊,没有战鼓,只有沉默和刀光。这些跟着李元昊从党项一路败到北海边的老兵,打不过唐军的摩托车队,可打几个收税的——绰绰有余。
“什么人!”
税官的马被哨声惊得前蹄腾空,差点把人从马背上掀下来。
“收税的,这条鞭子你抽了多少年了?”
李元昊几步冲到马前,弯刀一挥。刀刃砍在马鞭上,鞭子应声断成两截。断鞭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掉进芦苇荡里,惊起一窝野鸭嘎嘎乱飞。
铁甲骑兵反应过来,拔出弯刀催马冲过来。二十几个铁甲兵对几百号步兵,铁甲厚、刀快、马快,正面硬碰步兵占不了便宜。
李元昊没有正面硬碰。往后退了一步,脚踩进泥水里,朝芦苇荡深处喊了一声。
“绊马索!”
芦苇荡里忽然绷起好几道粗麻绳。沾了水的麻绳在夕阳下根本看不见。
铁甲骑兵的马蹄踢到绊马索,连人带马栽进泥水里。铁甲撞在碎石上哐当响,战马嘶鸣,泥水四溅。
老兵们从芦苇荡里扑上去,拿刀背往头盔上砸——当,当,当——几刀背下去人就懵了。铁甲兵在泥里翻滚着想要爬起来,可铁甲太重,泥水太滑,刚站起来又滑倒了。
税官趴在马背上死死抱着马脖子,马鞭断了,手里只剩一截鞭柄。脸上的横肉吓得直哆嗦。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金帐汗国不会放过你们!大汗的铁骑会把你们踩成肉泥!”
“金帐汗国?”
李元昊走到税官面前,伸手抓住衣领往下一拽。人从马背上摔下来,扑通一声砸在泥水里。弯刀架在脖子上,刀刃贴着喉结。
税官咽了口唾沫。喉结在刀刃上刮出一点血珠。
“回去告诉金帐汗——从今天起,撒哈伊人的税,由我李元昊收。金帐汗要皮子,拿刀来跟我拿。拿鞭子来,就是这个下场。”
税官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上了马背,头也不回地往西岸跑了。
二十几个铁甲兵从泥水里爬起来,盔甲上全是泥巴,弯刀也不捡了,跟着税官的马屁股跌跌撞撞地跑了。
马蹄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夕阳照不到的西岸草原尽头。
撒哈伊长老站在村子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来得及拉的猎弓。弓弦在风里微微发颤。
看着李元昊把弯刀插回鞘里,从芦苇荡里走出来。靴子上全是泥,袍子上沾着碎苇叶。
长老的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声音像是憋了多少年才憋出来的一句话。
“壮士,这税——你刚才说你来收?”
“不收。我说给金帐汗听的。撒哈伊人的税,以后由我李元昊收——这句话的意思是,金帐汗要再派人来收税,得先过我这关。我不过,你们就不用交。”
撒哈伊长老把猎弓往地上一拄。花白胡子在湖风里抖了好一会儿,单膝跪地,双手把那张牛角弓举过头顶。
“壮士,这把弓送给你。撒哈伊人说话算话——你帮我们赶走了税官,我们认你这个朋友。从今天起,撒哈伊人的林子就是你们的退路。你们在林子里扎营,我们管柴管水。”
李元昊接过那把牛角弓,弓胎上的野鹿筋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眼,递给身后的韩元。
“韩元,这把弓你留着。你的计策值这把弓。没有你,几百号人现在还窝在荒滩上喝西北风。”
湖南岸的山坡上,钦察人的探子和康里人的探子各自趴在草丛里,把芦苇荡里发生的每一幕都看在眼里。
钦察探子是脱黑塔派来的,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骑兵。
马拴在山坡后面的石头上,自己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看见税官的鞭子被砍断,看见铁甲兵被绊马索绊倒,看见李元昊把弯刀架在税官脖子上,看见税官连滚带爬往西跑。
从草丛里爬起来,翻身上马,往南岸的钦察营地飞驰而去。
马蹄翻起的草皮还没落地,康里人的探子也从不远处的另一道山坡上爬起来。两人隔着几百步对视了一眼,各自打马回去报信。
两个探子一南一东,带回去的消息一模一样——南边来的那个李元昊,几百号残兵,敢拿刀架在金帐汗国税官的脖子上。这人不是来要饭的。
当天晚上。撒哈伊人的林子里燃起了篝火。
李元昊的几百号残兵把帐篷从荒滩搬到了林子边上。
撒哈伊人的女人们端来了热鹿肉汤,汤里放了野葱和湖盐,热腾腾的蒸气混着松木燃烧的清香,在林间飘荡。
几个撒哈伊猎人蹲在篝火旁边,教老兵们怎么在雪地里设陷阱抓野鹿。老兵们拿惯了弯刀的手,笨拙地用麻绳绕着绊索,绕了三遍才绕对。撒哈伊猎人也不急,拆了重新教,嘴里说着半生不熟的党项话。
“绳子要贴地。雪一盖就看不见了。”
“鹿踩上去绊住腿,跑不了。”
韩元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拿着那把牛角弓。弓弦已经被湖风吹干了,拉起来嘎嘎响。转头看着李元昊,火光把两个人脸上的疲惫和风霜全映了出来。
“殿下,撒哈伊人认我们了。钦察人和康里人的探子也看到了今天的事。四家现在都知道了——北海边上多了一股势力,叫李元昊。”
“下一步怎么走,得看金帐汗国的反应。他们要是忍了,我们就趁冬天把撒哈伊的猎场跟荒滩之间的那片空地占了——钦察人和康里人都不会反对,那片空地夹在我们和撒哈伊之间,他们拿了也没用。他们要是出兵,我们就往林子里退。撒哈伊人熟悉地形,骑兵进林子就是活靶子。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那就在这里扎下来。林子当退路,荒滩当前哨,北海当水源。”
李元昊顿了一下,看着湖面上那轮被水波摇碎的月亮。
湖面宽得像海,月亮倒在水里,碎成几千片银光。
“就叫定北营,在北海边上不能连名字都丢了。定北——先把北边定下来,再想南边的事。总有一天,我要从定北营打回去。高昌城是我的,党项王庭是我的,完颜烈的草原也是我的。这辈子要是就这么死在北海边上,我李元昊死不瞑目。”
韩元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弓弦又拉了一下,弓弦嗡的一声响,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
篝火烧到半夜,老兵们靠着松树睡了。撒哈伊猎人送来的鹿皮毯子又厚又软,盖在身上暖烘烘的。
湖对岸那四道烟柱早已经散了。可北海边上所有人都知道,明天天一亮,这湖边的势力版图就不再是四家——是五家。
虽然第五家只有几百号残兵,扎在林子和荒滩之间,连一块像样的草场都没有。可这第五家敢拿刀架在金帐汗国税官的脖子上,砍断那根抽了撒哈伊人多少年的鞭子。
这个名号,一夜之间传遍了北海四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