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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东城,刘崇德府邸。

花厅里炭火烧得正旺,映得满墙字画都在跳。

在座的人比几天前多了一倍,长条案两旁的太师椅上坐满了人,坐不下的站在廊下。靴子上的雪水化了,淌了一地。

这些人里有禁卫军的统领,有五城兵马司的指挥,有顺天府的推官,有宗人府的经历。品级有高有低,年纪有老有少,但都姓一个姓。

刘。

刘崇德坐在正中,肥胖的身子塞在太师椅里。

手里捏着一串蜜蜡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珠子碰珠子的声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脆。

刘文渊坐在下首,面前摊着一份禁卫军布防图。图上标注着东西两营十二处哨位、四道宫门的换岗时辰,以及乾清宫到宗庙偏殿的每一条通道。

“诸位,长乐公主那边,太医说就是这一两天了。”

刘崇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宫里钟声一响,咱们就得动。今天把各位请来,是要把动手之前该清理的人,先清理干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厅的人。

“禁卫军里有多少不是咱们的人?”

一个穿武官服色的中年人站起来。

禁卫军左营副统领刘世安,三十二岁,刘崇德的亲侄子。国字脸,浓眉,腰间佩刀,刀柄上镶着一颗红珊瑚。

“回叔父,左营三千人,姓刘的将校占了四成。”

“这四成可靠吗?”

“铁了心跟咱们的,剩下的六成里,有两成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还有四成呢?”

“是陈昭的人。”

刘崇德手指一收,佛珠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陈昭现在在哪儿?”

“今晚在左营值夜,侄子已经派人盯住了。”

“这个人什么来头?”

“从龙之功,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对先帝忠心耿耿。但先帝驾崩多年了,他的忠心现在对着谁?对着刘策,这个人是左营最大的钉子。”

刘崇德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的佛珠捻了一圈。蜜蜡珠子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文渊抬起头来。

“必须拔掉。”

“怎么拔?陈昭是左营统领,正三品武职,手底下有两千号人。无缘无故动他,他手底下的兵会炸营。”

“不能在营里动他。”

“那在哪儿动?”

“找个由头把他调出来,明天早朝,让御史台的人弹劾陈昭克扣军饷。不用证据确凿,有风闻就行。只要弹劾递上去,按例陈昭就得停职待查。他停了职,左营就群龙无首。刘世安是副统领,顺理成章接管指挥权。”

刘崇德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

刘世安坐下了。另一个武官站起来,禁卫军右营副统领刘克俭,四十出头,瘦长脸,眼下挂着两个青黑色的眼袋,一看就是熬了几天夜。

“右营的情况比左营简单。统领赵大胡子是咱们的人,不用动,但底下有两个千户不是姓刘的。”

“哪两个?”

“一个叫马平,一个叫韩老六。”

“手底下多少人?”

“各五百人,都是老兵,打仗不怕死。赵大胡子试过拉拢他们,马平说只听军令不听私话。”

“韩老六呢?”

“更干脆,说你们姓刘的要是想造反,他第一个不答应。”

刘文渊放下手里的笔。

“韩老六的原话?”

“是。在营房里当着十几个将校的面说的。赵大胡子当时没发作,回来跟我说,这个人留不得。”

刘文渊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韩老六和马平,不用杀。杀了反而麻烦,五百个老兵炸了营不是闹着玩的。”

“那怎么办?”

“找个借口调走。明天一早让兵部下一道调令,就说雍州北渠工吃紧,调右营两个千人队押运石料去雍州。出了城就让雍州刺史的人接管,雍州刺史现在是咱们的人,调走之后他们想回来也来不及了。”

刘世安插了一句。

“雍州刺史不是赵崇德吗?赵崇德已经被革职了。”

“新任雍州刺史是咱们的人,赵崇德倒台之后,吏部补了个缺,姓周,周廷辅的远房侄子。这个人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候能用。”

刘崇德在太师椅上挪了挪肥胖的身子,佛珠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顺天府那边呢?”

“顺天府尹上次抗命不查流言,这个人不是咱们的,但他是顺天府尹,正三品,动他要有由头。”

刘文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动他。”

“为何?”

“顺天府尹虽然不跟咱们一条心,但他也不敢明着跟咱们作对。上次抓老张头的时候他在宗庙陪天子,回来之后也没追究是谁抓的人,只是把老张头从顺天府转到了刑部,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想卷进来。”

“对。既然他不想卷进来,咱们就让他继续当缩头乌龟。只要顺天府的衙役不动,顺天府尹就是个摆设。”

刘崇德追问了一句。

“顺天府的衙役里有咱们的人吗?”

“有。捕头周奎是咱们的人,手底下三十几个弟兄,都是靠得住的。到时候顺天府衙门里只要没人出来,街面上的事就乱不了。”

刘崇德站起来,肥胖的身子走到花厅正中央。炭盆里的火光映在脸上,明暗交错的纹路在额头上刻出几道深沟。

忽然转过身来,佛珠在手腕上绕了三圈,勒得手背上的肉鼓起来。

“诸位听好了。拔钉子的事,今天就定下来。陈昭停职,韩老六和马平调走,顺天府尹按兵不动。这三件事办完了,禁卫军东西两营就是咱们说了算。”

角落里有人问了一句。

“九门提督府的巡捕营呢?”

“巡捕营统领孙国安,是刘文渊大人的外甥。”

刘文渊接过话头。

“孙国安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不会明着帮咱们,但也不会拦咱们。到时候他的人会把九门看好,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刘崇德停住脚步。

“城里那些潜龙商行的人呢?”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刘文渊抬起头来。

“潜龙商行?东城甜水巷,南城骡马市街,永定门外车马行。这些地方都是潜龙商行的产业,里面的人都是唐王的人。唐王在西域,离京城几千里,但他的人在京城待了六年,谁知道藏了什么后手。”

“潜龙商行的人不用管。”

“为何?”

“他们是做生意的,不是打仗的。唐王在西域再怎么折腾,也不可能在京城藏一支军队。”

“万一藏了呢?”

“就算藏了几个护商队的镖师,加起来不过几十号人,几十把刀,翻不起浪。咱们手里是两万禁卫军,一人一口唾沫也把他们淹死了。”

刘崇德把佛珠从手腕上解下来搁在桌上,慢慢坐回太师椅里。

“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天,把钉子拔干净。后天,正月十五,元宵节。宫里的钟声一响,咱们就动。”

“现在说最后一步。”

刘文渊把布防图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手指点在皇城正中心。

“天子在宗庙偏殿为长乐公主守灵,偏殿外面只有三十个禁卫军,全是咱们的人。到时候东华门、西华门、神武门三道宫门同时落锁,不放任何人进出。禁卫军把皇城围起来。”

“围而不打。”

“对,围而不打。”

厅里有人迟疑了一下。

“围起来之后呢?怎么跟天子谈?”

“第一步。递一份奏折进去,就说禁卫军将士忧心国事,恳请天子清君侧。”

“君侧是谁?”

“苏辙,此人在菜市口妖言惑众,诽谤朝政,动摇国本。天子只要把苏辙交出来,罢免其翰林院侍读学士之职,下刑部大狱,禁卫军就退兵。”

“天子若是不交呢?”

“不会不交,天子身边现在没有多少人可用。禁卫军在我们手里,朝臣们观望不动,太后一个妇道人家翻不起浪。天子再硬气,面对两万禁卫军围城,也得掂量掂量。”

“退一步说呢?”

“退一步说,他实在不交,咱们也不急。围而不打,耗着他。耗上三天,宫里粮食不够,自然有人替他交。”

刘文渊把布防图卷起来,声音冷下去。

“如果天子交出苏辙,禁卫军退兵。下一步呢?”

“下一步,让宗人府上一道奏折。”

“什么奏折?”

“就说太后六年前收养的李长安,身世可疑,来历不明。有证据表明此子是唐王私生子,太后以收养忠烈之后为名,行混淆天家血脉之实。请天子下旨彻查李长安身世,将孩子交由宗人府看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