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出了潼关,风就硬了。

不是京城那种刀子似的干冷。

是裹着黄土的野风,灌进领口里粗粝得像砂纸打磨。

官道两侧的杨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戳在天上,远远望去像一排瘦骨嶙峋的手指。

李晨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潼关的城楼在身后缩成巴掌大的一方灰影。再往前是八百里秦川。过了秦川是河西走廊。过了走廊就是高昌。

“王爷,歇一歇?”

郭孝催马跟上来,马鞍上挂着水囊。囊里的水冻成了冰碴子,晃起来哗啦响。

李晨没答话,目光还钉在潼关的方向。

京城已经看不见了。

太和殿的琉璃瓦,宗庙的老槐树,乾清宫那盏彻夜不熄的灯,还有那个从棺材里坐起来骂人的老太太。

都留在了潼关以东。

“王爷在想什么?”

郭孝拧开水囊灌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滚下去,冻得龇牙咧嘴。

“在想长乐公主那句话。”

“哪句?”

“天地不仁,人不能也不仁。”

郭孝把水囊扔回马鞍上,抹了把嘴角的水渍。寒风把那缕长髯吹得乱七八糟,也懒得捋。

“老太太活了八十岁,临了临了把一辈子悟出来的道理刻在经书上。臣琢磨了一路,越想越觉得这句话是在骂人。”

“骂谁?”

“骂所有还有耳朵的人,骂那些明明听见百姓磕头磕出血还装聋作哑的人,骂那些坐在高堂上天天念圣人经典却连一个仁字都写不端正的人。骂宗室,骂朝臣,也骂咱们。”

李晨转过头看着他。

“骂咱们什么?”

“骂咱们在西域蹲了这么些年,把高昌经营得铁桶一般,却一直没来京城。天子和太后孤儿寡母在朝堂上扛了六年,灵堂上要靠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假死才能压住场子。”

郭孝的声音沉下去。

“王爷,说实话,这一趟进京,臣心里不是滋味。”

“你觉得六年不进京,是我错了?”

“臣不敢说王爷错了,唐王入京,宗室更有话说。功高震主也好,拥兵自重也罢,随便扣个帽子都能让朝局更乱。但道理是道理,心里这道坎,臣迈不过去。”

马蹄在冻硬的官道上嘚嘚作响。

李晨忽然翻身下马,站在路边一块光秃秃的田埂上。残雪踩上去咯吱响。

“奉孝,你跟我多少年了?”

“从潜龙那年相遇算起,十三年了。”

“十三年,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假话?”

“从没。”

“那就说真话,你觉得我入京之后,哪里做得还不够?”

郭孝下马,走到李晨身边站定。风吹得长袍猎猎作响,手背上的青筋在冷风里凸起来。

“臣觉得王爷入京是对的。但入京之后走得太快了。苏辙拜太傅,王爷替天子跑腿送圣旨,送到就走。太傅府挂牌,王爷没去。内廷第一课,王爷没听。”

“臣知道王爷是怕功高震主,怕朝臣说唐王一手遮天。但王爷有没有想过,苏辙的底气从哪来?”

李晨没答。

郭孝自己接上了。

“他哥哥苏文在北大学堂当了多年山长,把天下最聪明的年轻人收进了潜龙城。苏辙自己一句言论无罪,菜市口几千人画押作证。这些底气的根,都在唐王。”

“现在苏家两兄弟,一个是天下文胆,一个是帝师太傅。王爷,功高震主这一回震的不是天子,是苏家。”

李晨弯腰抓起一把黄土,土冻得硬邦邦的,用力一捏碎成粉末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所以我在太和殿上只站了一炷香,圣旨送到,转身就走。不是怕朝臣嚼舌根,是怕给苏辙添麻烦。”

“王爷怕有人说苏辙是唐王党?”

“怕。怕太傅还没坐稳就被扣上帽子。怕宗室那帮人三年后从雍州北挖渠回来,拿苏家兄弟开刀。我不在京,他们没靶子,我在京多待一天,靶子就多一天。”

郭孝沉默良久,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王爷用心良苦。但苏辙未必知道,苏文也未必知道。”

“用不着他们知道。”

李晨把手里最后一撮土扬掉,拍了拍巴掌。

“嘴长在别人身上,堵不住。但事握在自己手里,别松。苏家兄弟撑文胆,我在高昌撑硬实力。铁路通了车,水渠通了水,盾构机挖穿天山,波斯湾的石油运到高昌炼出灯油,楼兰七个镇的选举一场接一场地办。这些事比我在太和殿站一炷香管用。”

翻身上马。

“走吧,铁路等着通车,苏文该跳脚了。”

“还有件事。”

郭孝催马跟上来。

“王爷刚才说苏家兄弟是天下文人的楷模。这个楷模,不好当。”

“我知道。”

“王爷知道什么?”

“知道风往哪里吹。”

马蹄声在空旷的秦川上回荡。

惊起路边枯草丛里几只觅食的乌鸦,呱呱叫着飞上天,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盘旋了两圈,往南去了。

江南,木渎镇。

消息比驿站的快马跑得还快。

不是靠官府的邸报。邸报从京城发到江南,走驿站换马不换人,最快也要十天。

但商队、船帮、跑码头的脚夫,这些人的嘴比驿马快得多。

京城菜市口公审的第三天,镇江码头就有说书人开始讲《乌纱帽》了。等苏辙拜太傅的圣旨发出,漕船上的船工已经把这件事唱成了船歌。

“苏家二爷当太傅,乌纱帽上绣麒麟咧。”

木渎镇码头。

一艘乌篷船靠岸,船老大扯着嗓子唱,调子跑到了九霄云外,但歌词一字不差。

码头上洗衣的妇人直起腰。

“哪个苏家二爷?”

“还有哪个!木渎镇的苏先生!私塾里教书的那个!菜市口审了说书人,被天子拜为太傅啦!”

洗衣棒槌掉进水里,顺着河漂走了。妇人浑然不觉,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声音都变了调。

“苏先生?那个穿旧棉袍、下雨天把伞让给学生自己淋成落汤鸡的苏先生?”

“就是他!”

“老天爷。太傅是正一品!比苏州知府还大三级!咱们镇上出了个太傅!”

消息像长了翅膀。

从码头飞到镇口,从镇口飞到巷尾,从巷尾飞进苏家那座土坯院墙的小院。

院子里没人。

苏辙还在京城。

夫人刘绾去河边洗衣服了。只有隔壁王婶趴在院墙上往里张望,手里还攥着半把没择完的韭菜。

巷子里的人越聚越多。

卖豆腐的老周把豆腐担子歇在苏家门口,扁担横在筐上坐着,掰着手指头算。

“苏先生在镇上教了二十年书。我家三个小子都是他教的。一个考上了童生,一个在苏州开布庄,一个跟了唐王去西域修铁路。”

算完拍了一下大腿。

“老天爷!我三个儿子都是太傅的学生!”

人群里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开始回忆苏辙的好。

有人开始炫耀自家孩子也进过私塾。

还有人眼珠子一转拔腿就跑,回铺子里搬贺礼去了,送晚了怕排不上号。

不到半个时辰,苏家院门口就堆满了东西。

一篮鸡蛋,上面贴着红纸,写着“恭贺苏太傅高升”。两只老母鸡,脚上拴红绳,翅膀扑腾得尘土飞扬。

一坛黄酒,坛口封泥还没拍开,是巷尾酿酒老陈藏了十年的女儿红。

几匹绸缎,几盒糕点,几串铜钱用红绳穿着直接挂在门环上。

还有人送了一方砚台。

不是什么名砚,是木渎镇河边捡的石头自己磨的。送礼的是个驼背老石匠,砚台托在手里递过来的时候,手在发抖。

“苏先生当年教我孙子写字,不收束修。说孩子有天赋,束修免了。这块砚台是我自己磨的,不值钱,但心意是真的。”

刘绾洗完衣服回来的时候,差点没认出自己家门。

院门口挤满了人。

门环上挂满了东西。

院墙上还趴着几个半大小子在往里瞅。

王婶一把拉住刘绾的胳膊,手里的韭菜都攥出了汁。

“苏夫人!你可算回来了!苏先生当太傅啦!太傅!正一品!开府仪同三司!太子太保!菜市口审案子审出来的太傅!京城八百里加急传回来的消息!”

刘绾愣在原地。

手里还端着洗衣服的木盆,盆里搁着刚拧干的衣裳。一件靛蓝棉袍,袖子磨破了补过三回。几条布巾,边角已经洗出了毛边。都是苏辙的旧衣裳。

站了好一会儿。

把木盆放在地上,从井边打了桶水倒进盆里,继续洗剩下的衣裳。

手泡在刺骨的冷水里。搓衣板一下一下的,节奏跟平时一样稳。

王婶急得直跺脚。

“还洗什么衣服!你是太傅夫人了!以后有丫鬟伺候,穿诰命服,进京住太傅府!”

“王婶。”

刘绾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他在信里说了。太傅不好当。”

“怎么不好当?”

“乌纱帽越大,脖子越凉。菜市口那天他在几千人面前审案子,灵堂上被刀指着脖子。他说言论无罪四个字的时候,旁边就站着禁卫军。”

刘绾把衣裳拧干,抖开,晾在院里的竹竿上。靛蓝棉袍在风里飘飘荡荡,补丁对着日头,透出深深浅浅的蓝。

“这时候我不能乱。”

“那你娘家那边怎么办?”

刘绾的手指在棉袍的补丁上停了一瞬。

“你说沧州刘家?”

“对啊。你娘家。现在姑爷发达了,那边还能坐得住?”

“二十年没往来的娘家。”

刘绾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端起木盆把水泼在院子里。水在冻硬的泥地上冲出一道浅浅的沟,很快渗了下去。

“当年他殿试革去功名,沧州刘家连夜派人来退婚。我爹站在客栈门口骂他是逆贼,说刘家世代书香门第绝不与革去功名的人结亲。”

“现在呢?”

“现在逆贼变成太傅了。他们大概也想变成太傅的岳家。”

王婶张了张嘴,好半天憋出一句。

“那认不认?”

“二十年没认,现在也不必认。他在信上说了,太傅府的门槛高,不是什么人都能跨进来的。当年他们把门关得那么死,现在这道门也该让他们尝尝关着的滋味。”

声音很淡,淡到跟盆里的水一样凉。

“不过这话不用我说。让苏家老宅去说。”

“老宅那边知道了吗?”

“他哥哥在山长府,他家老宅在东街口,祖上传下来的四进院子,门槛比沧州刘家还高一寸。”

王婶终于听懂了。

这位太傅夫人不是在洗衣服,是在等。

等沧州刘家的人来。等苏家老宅的大门敞开,等苏家两兄弟在京城站得更稳一些。

到那时候,认不认亲不是沧州刘家说了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