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二天晚上。

李晨在书房批完最后一摞公文,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窗外桃树叶子哗哗响,夜风裹着戈壁滩上的沙土味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琪琪格端着茶盘走进来。茶盘上搁着一盏白瓷茶盏,一碟切好的蜜瓜。脚步很轻,茶盏里的水面纹丝不动。

李晨抬头看了一眼。

“新来的?”

“是。夫人让奴婢来伺候王爷。”

“叫什么?”

“琪琪格。”

“金帐汗国来的?”

“是。”

李晨没再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温刚好,蜜加了半勺,甜味刚好压住雪菊的苦又不抢茶香。第二口喝完,把茶盏搁下。

“这茶谁教你的?”

“夫人教的。说王爷喝雪菊加半勺蜜,蜜不能多加。茶具用白瓷,不能用青瓷。”

李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笑,但没笑出声。

“她还教了你什么?”

“三条规矩。不许看文书,不许主动做事,伺候完就回倒座房。”

“你记得倒是清楚。”

“夫人说犯了任何一条就送回草原。奴婢不想回去。”

“为什么不想回去?”

“草原上没王爷书房里这么多书。”

李晨环顾了一圈书房。四壁书架从地板顶到房梁,经史子集、工部图纸、测绘报告、草原舆图,码得满满当当。这些书跟了他半辈子,从潜龙城搬到高昌城,一本没丢。

“你识字?”

“认得一些。不多。在草原上跟萨满婆婆学过半年。后来婆婆冻死了,就没再学了。”

“会写吗?”

“会写自己的名字。”

李晨把笔递过去。

琪琪格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琪”字的王字旁写成了土字旁,“格”字的口字框没合拢,漏了一个口子。

李晨看了一眼,把纸拿过来。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琪琪格”三个字。笔画端正,结构匀称。

“照着临。一天临十遍。临满一个月,我给你换本字帖。”

琪琪格接过纸,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烛火在纸面上跳动,把歪扭的笔画和端正的笔画一起照得忽明忽暗。

“王爷为什么教奴婢写字?”

“因为你不想回草原。”

“不想回去就得有不想回去的本事。光会端茶磨墨不够。认得字、会写字,将来说不定能帮你做更多的事。”

“更多的事是什么?”

“不是伺候人。是让你自己站住脚。”

琪琪格没再问了。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端起空茶盘退出了书房。门合上之后,走廊里响起一串极轻的脚步声,往西院的方向渐渐远了。

李晨重新拿起笔,翻开工部送来的天山隧道进度报告。

看了两行又放下。

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雪菊喝完,蜜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上。

窗外桃树叶子又哗哗响了一阵。

琪琪格在书房伺候了五天。

端茶,磨墨,添灯油。

规矩守得一丝不苟。桌上的文书从不瞄一眼,墨磨好了就退到门边垂手站着,像一根不会说话的柱子。李晨偶尔抬头看一眼,发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书架上,不是偷看文书,是在看书脊上的书名。

第六天晚上。

李晨批完公文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春天的燥热在血液里窜了大半个月,凉茶喝了,晨练加了,拳多打了两套,压不住。这股劲年轻时候靠人多分担,如今后院人少,每个人都在忙。

不忍心开口。

琪琪格端着茶盘进来。

今晚不是雪菊,是一碗银耳莲子羹。银耳炖得软糯,莲子去了苦心,羹汤清甜不腻。

李晨端起碗喝了一口。

“夫人让厨房煮的。”

“夫人说王爷这几天嘴唇有点干,是内火旺。银耳润肺,莲子清心。”

“她倒是看得仔细。”

“夫人每天从衙门回来都先问奴婢,王爷今晚喝了几盏茶,吃了什么东西,嘴唇还干不干。”

李晨把碗搁下。银耳羹还剩半碗,热气袅袅往上升,在烛光里扭成几缕细细的白烟。

琪琪格垂手站在书案旁边。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鼻子和嘴唇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她穿着石青色丫鬟衣裳,领口裹得很严实,但脖子到锁骨的线条被月光一照就藏不住了。纤细而柔韧,像一截被雪水洗过的柳枝。

“你今年多大?”

“十六。”

“在草原上有喜欢的人吗?”

琪琪格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不是害羞,是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有一个。隔壁部落的放马少年,叫巴图。他骑马骑得好,能在马背上倒立。”

“后来呢?”

“去年金帐汗国征兵打肯特山,他去了。没回来。”

“怎么回事?”

“撤退的时候马陷进了沼泽。他把马推出去,自己没上来。”

“你哭了吗?”

“哭了。哭了三天。三天之后就不哭了。草原上的人死得快,活下来的人不能哭太久。哭太久眼睛会瞎,瞎了就没人要。”

李晨伸手把琪琪格拉过来。

动作很轻。

轻到琪琪格愣了一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挣。顺势在书案旁边的榻上坐下,后背靠着榻背,仰头看着李晨。十六岁的眼睛里没有惊惶,也没有羞涩,只有一种认了命之后的平静。

灯熄了。

窗外的桃树叶子还在哗哗响。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越过城墙,卷进后院,把石桌上几片枯花瓣吹得翻了个个儿。

半个时辰后。

琪琪格端着空碗从书房出来。头发重新抿过了,衣裳重新整理过,脚步还是那么轻。

倒座房里阿茹娜还没睡。

坐在床沿上缝衣裳,看见琪琪格进来,放下针线抬起头。

“王爷留你了?”

“没有。伺候完就回来了。”

“夫人说过不许在书房过夜。”

“我知道。王爷也知道。”

阿茹娜没再追问,重新拿起针线。

琪琪格在自己床铺上躺下,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脸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袖子里那张纸。纸上写着“琪琪格”三个字,是李晨的笔迹。

盯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一个极小的弧度。

第二天早上。

李伽宁在偏厅批公文。阿茹娜在旁边磨墨,把批好的文书一份一份叠整齐,动作利索,像在衙门里干了一辈子的老书吏。

阿依从外面进来,凑到李伽宁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李伽宁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写,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知道了。”

“夫人,这事要不要跟王妃说一声?”

“不用。楚玉姐姐说过,这事让我看着办。王爷满意就行。”

阿依退出去。

李伽宁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搁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雪菊的苦味泡太久全出来了,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

端着凉茶看向窗外,枣树上那只灰斑鸠还在,歪着头往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