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看着陈默。
“你觉得百姓买不起,就不做了?”
“不是不做。是...”
陈默咬了咬嘴唇。
“是学生觉得,先在衙门、医院、学堂这些地方用起来。等成本降下来了再推向民间。就像摩托车。一开始只有军队用,后来衙门配,再后来富商买,现在邮差骑。市场自发调节也不是一步到位的。”
李晨嘴角微微上扬。
“你这才是真的听懂了,冰箱的市场化路径跟摩托车一样。政府先用,建立标准,检验可靠性。然后再降成本,推民用,冰箱之后还有一个更大的市场。”
“什么?”
“空调。”
陈默愣了一下。
“空调是...冰箱开窗户?”
“把冰箱的蒸发器放在室内,冷凝器放在室外。风扇吹蒸发器,吹出来的就是冷风。”
李晨站起身,拿蒲扇在耳边扇了扇。
“空调的技术原理跟冰箱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功率更大,制冷量更大。冰箱制冷量几百瓦,空调要几千瓦。压缩机的排量要翻十倍,冷凝器的换热面积要翻十倍,风扇的风量要翻十倍。”
“但最根本的难题不是技术,是压缩机耗电量太大了。一台空调的压缩机,吃掉的电够二十台冰箱用。潜龙城水电站的发电量现在是两万千瓦,如果家家户户都装空调,两万千瓦全部给空调都不够。”
墨问归从廊下抬起头。
“那怎么搞?”
“先从公共建筑开始。医院、学堂、衙门。集中供冷。用一台大型冷水机组代替几百台小空调,冷水机组产生的冷水通过保温管道送到各个房间,房间里的风机盘管把冷风吹出来。这比每家装一台空调省电。而且冷水机组可以用吸收式制冷,不用电压缩机,直接用蒸汽或热水驱动。”
“吸收式制冷?”
李清晨的眼睛又亮了。
“用溴化锂溶液吸收水蒸气,利用溶液浓度差来制冷。这套系统我在《万衍百科概要》里看到过。只要有废热就能驱动。发电厂的冷却水,炼钢厂的烟气余热,甚至夏天晒热的太阳能热水器,都能用来制冷。”
李晨点了点头。
“所以空调的大规模推广,取决于两个条件。第一,发电量够不够。第二,有没有废热可以利用。现在潜龙城水电站的电带不动全城空调,但电厂和钢厂的废热白白的排掉也是浪费。用吸收式制冷把废热利用起来,医院的病房、学堂的教室、衙门的办公室,这些要害地方先供冷。”
“至于百姓家里,先用冰箱。冰箱功率小,一天用不了几度电。等将来发电量上来了,再逐步推家用空调。”
陈默把手里的麻纸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戳在纸面上,墨点洇开了一大片。
“王爷,学生有一个想法。”
“说。”
“把冰箱和空调的技术原理,写成教材。不是给学堂用的那种,是给百姓看的。像老张头说书那样,用故事讲。卖凉茶的老周头怎么让凉茶更凉,铁匠铺的老孙怎么给炉子散热,用这些编成故事,讲冰箱和空调的道理。”
“百姓看懂了,就不会觉得这是什么神仙法术。他们会觉得,这东西跟摩托车一样,是能学会的,是能进厂子里做的。学的人多了,工艺就成熟了。工艺成熟了,成本就降了。成本降了,市场就有了。”
李晨看着陈默。
看了好一会儿。
“你叫陈默。”
“是,雍州北人。”
“宇文成修渠的那个雍州北?”
“是,学生是雍州北人。宇文县令在雍州北修渠的时候,学生的爹在渠上干过半年。回家说宇文县令不像是当官的,像是带着大家干活的。学生后来考北大学堂,就是冲着宇文县令那句话:种树的人不一定能吃到果子,但还是要种。”
李晨沉默了片刻。
“苏文把《种树录》的序言给你看了?”
“苏山长在开学典礼上念过。”
“那你记住了。”
李晨拿蒲扇在陈默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种树的人不一定能吃到果子。但种树的快乐,不在吃果子。在看见树一天天长高。”
陈默没说话。麻纸本子上的墨点又洇开了一点。
李晨回头看了看槐树。日头已经开始西斜,热气还是没散。知了还在叫,一声比一声长。
“天太热了。”
李晨把蒲扇搁在石桌上。
“先去吃片西瓜。吃完继续聊冷凝器的翅片设计。”
院子里的石板路晒得能烫熟鸡蛋。几个学生光脚踩在上面,烫得一蹦一跳,嘻嘻哈哈地往食堂跑。
李清晨跟在后面慢慢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回头看向墨问归。
“墨大匠,簧片阀的弹簧钢,我明天把试棒送过来。”
墨问归蹲在廊下,头也没抬。
“先测疲劳寿命。疲劳寿命过关了再说别的。”
“知道了。”
李清晨的裙摆消失在食堂门后。
墨问归一个人蹲在廊下。
麻纸本子上画满了压缩机的草图。气缸、活塞、簧片阀、吸气腔、排气腔、密封壳。每一笔都歪歪扭扭,但每个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抬起头看了看日头,又低头看了看图纸。
“密封壳焊接。”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先焊一个试试。漏了再补。补不好重来。”
站起身,把麻纸本子卷好揣在怀里,朝工艺实验室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布鞋踩在青砖上啪啪响,节奏跟刚才在廊下踱步时一模一样。
工艺实验室的灯亮起来了。杨素素正给几个女工讲解钨钢刀片的进给量,看见墨问归推门进来,抬起头投了个询问的眼神。
墨问归把麻纸本子摊开。
“老墨要做一个东西。密封铁壳,里头装电机和活塞。电机要能在制冷剂气体里跑,活塞要在密封壳里压缩气体,所有运动部件全焊死在一个壳子里。”
杨素素放下钨钢刀片。
“墨大匠,密封壳焊接没问题。但电机在密封壳里跑,散热怎么办?还有润滑,润滑油在制冷剂里泡着不会凝固吗?”
“制冷剂进气口先经过电机,让冷气带走电机的热量。润滑油用跟制冷剂互溶的石蜡基矿物油。”
墨问归挠了挠后脑勺。
“这些王爷刚才跟老墨讨论过了。老墨现在要确定的是几样东西。第一,壳体的耐压强度。第二,端盖的密封焊接工艺。第三,电机定子和壳体的配合公差。第四,曲轴的动平衡。第五,簧片阀的材料和热处理。”
杨素素走到工作台前。
“壳体用多大直径?壁厚多少?”
“直径十二寸,壁厚八个毫米。铸铁。”
“承受压力?”
“高压侧设计压力二十五个大气压。”
杨素素沉默了几息。
“八个毫米厚的铸铁,二十五个大气压是安全的。但安全系数偏小。建议壁厚加到十个毫米。或者用球墨铸铁代替灰口铸铁,抗拉强度高两倍。”
“球墨铸铁。就用上次电弧炉试制的那批。”
杨素素从架子上翻出一本装订好的实验记录,翻开到球墨铸铁那一页。
“那批试样的抗拉强度过了五百兆帕,延伸率百分之三。铸造性能比灰口铸铁差一点,薄壁件容易出白口。但壳体不算薄壁,应该没问题。”
墨问归把数据记在麻纸本子上。
“曲轴用锻钢。动平衡放在你的动平衡机上做。簧片阀要麻烦你这边开模具,薄钢片冲压成型后再热处理。”
“弹簧钢的配方李姑娘明天送过来。热处理工艺我这边先做小样试,试好了告诉你参数。”
杨素素在实验记录上记了一笔。
“压缩机样机什么时候装?”
“半个月。”
墨问归把麻纸本子合上。
“能更快点吗?”
“不能。壳体铸造三天,热处理两天,机加工五天。曲轴锻打加机加工四天。簧片阀冲压加热处理两天。组装一天。调试不限时间。”
“半个月是最快。前提是样机不翻车。”
杨素素合上实验记录。
“样机翻车是常事。不翻车才不正常。”
墨问归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也是。蒸汽机翻了七次才成。这个什么压缩机——王爷管它叫冰箱的心脏。心脏做不好,冰箱就是死肉一堆。翻车不怕,多翻几次总能翻过去。”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炼钢厂的方向红光闪烁,又一炉钢水出炉了。
李晨的声音从院子外头传进来。
“墨大匠还在吗?”
“在。”
墨问归走出工艺实验室。李晨站在槐树下,手里端着两片西瓜。月光把槐树叶子染成银灰色,知了终于不叫了,换成了蛐蛐在草丛里低一声高一声地鸣。
“吃点西瓜再干。”
墨问归接过西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满是煤灰的衣襟上。
“王爷,老墨有一件事一直想问。”
“问。”
“你说的这个冰箱,它的电从水电站来。水电站的电从水来。水从山上来。山上的水从雨来。说到底,冷气是从太阳那儿来的。太阳晒热了大地,水蒸气升到天上变成云,云变成雨落在山上,水流下来发电,电让冰箱制冷。这个圈,也是一圈一圈的。”
“绕了一大圈,把夏天的热气变成了冬天的冷气。老墨活了五十岁,没想过这回事。”
墨问归把最后一口西瓜连皮塞进嘴里,嚼了嚼。
“有意思。真有意思。”
转身回了工艺实验室。
灯还亮着。杨素素已经在做壳体的强度计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比外头的蛐蛐还快。
李晨站在槐树下,手里的西瓜只剩两块皮。月光把院子里那条石板路照得泛白,路上还留着刚才学生们光脚踩过的脚印。
北大学堂的钟楼敲了三下,寅时了。
远处水电站的方向,泄洪道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轰隆隆的,像闷雷贴着地面滚。那是天山融化的雪水汇成河,日夜不停地冲过水轮机的叶片,变成高压电网上每一度电。
很快,这些电除了点亮灯泡和驱动车床以外,还会钻进密封的铁壳子里,让制冷剂一圈一圈地跑。蒸发器越来越冷。潜龙城的夏天,以后就不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