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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晨顿了顿,抬头看向远方的水电站。

夜色里,水电站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泄洪的水声隐隐传过来。

“我们潜龙城的电报,以后要是升级成更复杂的东西,传语音、传图像,全靠这个。交流电的相位问题,就是杨素素天天在实验室里头疼的问题。”

“你今天算的压缩机壳体振动,本质上是机械波。机械波和交流电的波,数学结构是相通的。用复数算,该是干干净净几行式子。用实数硬算,三天三夜也算不出个所以然。”

“所以王爷才让我用复数。”

“对。这还只是机械。最震撼的在量子力学。”

“量子力学?”

柳轻颜皱眉。

“王爷说的这个,妾身只在《万衍百科概要》里看过一点。”

“量子世界里,基本对象波函数天然就是复数。电子在哪里?不是在一个确定的位置上,而是一种概率状态。这个状态随时间的变化,必须用复数形式来描述。如果强行使用实数,会失去一些量子理论预测的结果。近些年的实验也进一步验证,量子力学里的复数结构不仅仅是数学技巧,而是理论本身的重要组成部分。”

柳轻颜握着笔,半晌没说话。

油灯的火苗被晚风轻轻拨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王爷的意思是,这个虚数,从被骂虚假,到成为描述波动的最佳语言,再到成为微观世界的核心工具,一路走过来,全是因为它有用。”

“不只是有用。”

李晨纠正。

“是因为它一直在那里。人不是发明了虚数。人是发现了虚数。它一直藏在宇宙的规则里面,等着有人把遮住它的布掀开。”

“所以真正的数学家,不是创造者,是发现者。”柳轻颜喃喃。

“物理如此。数学如此。治国也是如此。”

李晨的声音压得很低。

“很多看起来很虚的东西,后来都被证明是真实世界里的根。就像我们唐国的财产公示。五年前刚开始做的时候,多少人骂?说这是花架子,说当官的脸面比什么都重要。沈明珠在潜龙钱庄天天算那些账,多少人背地里说这是虚账。可五年过去,虚账变成了实账。实账变成了规矩。规矩变成了信任。信任变成了底气。”

“虚数就像制度。一开始看不见摸不着,好像不存在。但一旦立起来,它就在那里发挥作用。你越用它,它就越硬。你以为它是假的,其实它比什么都真。”

“所以王爷明天要讲虚数?”

柳轻颜忽然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灯花。

“讲热的本源是讲给百姓听的。虚数还太早。但你可以先在北大学堂的物理科和数学科开个小课。让学生们知道,数学不止眼前的算盘和账本。数学能到的地方,比最远的路还远。”

“王爷说数学能解决多少当下的问题?”

柳轻颜把笔搁下,正色问。

“你具体说几个。”

“第一件,天山隧道的岩层应力分布。墨问归说花岗岩硬度比预计高三成,盾构机吃不动。其实不是吃不动,是岩层的应力分布不均。如果能把隧道沿线各处的受力算清楚,调整盾构机的推进参数,哪怕岩层硬度高出三成,速度也不会慢那么久。这里缺的是对地下岩体的一整套数学描述。”

“第二件,压缩机壳体的振动。用复数算。相位差、幅值分布、共振频率,全都能精准定位。壳体哪里最薄、哪里受力最大、哪里容易疲劳开裂,都能提前算出来。杨素素的样机用不着做一台砸一台。”

“第三件,潜龙城的电网。现在水电站的电送出去,各厂各户的负载不均,电压忽高忽低。如果建立起一套基于复数的交流电路计算,电厂就能知道哪条线路负荷最重,哪个节点需要加装补偿。电网不会三天两头跳闸。”

柳轻颜一条一条说着,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着,节奏清晰。

“第四件,无线电。王爷说过,以后电报要升级成无线的。那东西走在空气里,靠的是电磁波。电磁波的数学描述,离了复数寸步难行。”

“第五件——”

“够了。”

李晨抬手打断她。

“就这四件。哪一件做成了,都值一座北大学堂。”

“可这些全落在王爷头上。”柳轻颜轻声说。

“落在北大学堂头上。落在你头上。”

“我?”

“数学科的学生,不能光会在纸上算题。明天开始,你从数学科挑五个最好的学生。陈默、阮秋他们物理科的也来。半个月内,把压缩机壳体振动的复数模型做出来。算出来的结果和杨素素的实验数据对照。误差超过两成,重新算。不超过两成,就用这个模型指导下一版样机的设计。”

“两成误差,王爷这是要逼死学生。”

“逼不死。你当年在晋阳城算军需账的时候,连一成的误差都没出过。现在条件比当年好得多,两成是给你留的余地。”

李晨端起绿豆汤,一口气喝完。

碗底剩着的绿豆沉在青瓷碗底,像沉着一小片夜色。

“虚数这件事,你信它,它就不虚。你不信它,它还在那里。跟这碗绿豆汤一样。喝进肚子里,才知道凉不凉。”

柳轻颜看着石桌上渐渐干涸的水渍。

那个小小的i,还有那个坐标系,都快被晚风蒸发了。

但她脑子里那扇窗,刚刚被推开。

“王爷,妾身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虚数在数学上可以轻松描述旋转。那一个人,一个家,一个国,从坏到好,从弱到强,是不是也有一个数学上的虚数,在暗中推动旋转?”

李晨沉默了。

晚风吹过来,把油灯的火苗压得低下去,又猛地跳起来。

院墙外传来巡逻兵士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一组无声的节拍。

“有。”

他终于开口。

“那个虚数,就是人心。”

“人心看不见,摸不着。它平方之后是什么,你永远猜不到。但一个国家的转向,一个王朝的兴衰,归根到底,就是千万颗人心的旋转。转得好,坏事能变好事。转得差,好事也能变坏事。”

“制度、军队、金银、粮食,都只是实数部分。决定方向的是虚数部分。”

“所以王爷看重的,不是唐国多少兵多少粮多少银子。看重的是人心往哪边转。”

“对。就像你的复数。实部再大,虚部是零,也不过是一条直线。直线跑得再远,转不了弯。”

柳轻颜低头,把那些麻纸一张一张叠好。

叠到刚才画着复数坐标系的那张,停了一下,没舍得丢,压在灯台底下。

“明天我让学生们去找杨素素。压缩机壳体的振动数据,实地测。测完回来再算。用王爷说的复数方法。”

“不用明天。你今晚先列个提纲。明天一早,我让陈默把物理科的学生叫到实验楼。你讲第一课。标题就叫《虚数不虚》。”

“妾身讲?”

“你讲。你在北大学堂教了这么久,比我会讲。我今天在槐树底下给孩子们讲热的本源,讲到出汗。你不一样。你坐在那里,指着纸上的式子,学生自己就安静了。”

柳轻颜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比灯花明亮。

“王爷夸人,比骂人还难招架。”

“那就招架着。好好备你的课。”

李晨站起身,朝正屋走。

走到廊下,忽然回头。

“轻颜。”

“嗯?”

“你刚才说第四件是无线电。第五件是什么?”

柳轻颜站起来,端着油灯,走到他跟前。

灯焰在她掌心跃动,把两个人影并排投在墙上。

“第五件是王爷的江山。妾身想用数学证明,一个国家的繁荣和人心所向之间,到底有没有一条公式。如果真有,那这条公式就是所有定理里最值得算的那一条。”

“算出来了吗?”

“还没有。”

“那慢慢算。不急。江山还长,灯还亮着。”

李晨说完,转身进了正屋。

柳轻颜站在廊下,听他的脚步声穿过中庭,和巡逻兵士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渐渐分不清彼此。

夜色彻底沉下来。

石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光晕落在叠好的麻纸上,把纸边照得半透明。

最上面那张,灯光透过来,模模糊糊能看见一个坐标系。横轴是实数,纵轴是虚数。李晨写下的那个i,水渍早已干透,却还留着淡淡的痕迹。

柳轻颜坐下来,重新提起笔。

这一夜,北大学堂的柳先生房里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纸上的虚数,一笔一画,全是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