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微盯着阿斯摩蒂尔斯。
杯中原本平静的浅绿色茶水,此刻竟不受控制地荡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修长的身影,穿着一身黑色宫廷礼服,手里拄着一根黑檀木手杖。
那双猩红色的眼眸扫视过来,显得那么平和。
但沈见微周身的虚空却开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是青云世界的无上剑意,在遭遇威胁时本能的应激反应。
地狱之主,阿斯摩蒂尔斯。
这个曾在万渊平原掀起诸天绞肉机的幕后黑手,其实力与心机,足以让任何一位真神严阵以待。
石岛上方的法则链条开始不安地拉扯,两位真神的对峙,让这片狭小的空间隐隐走向崩塌的边缘。
这时,旁边的苏锦手指屈起,敲了敲茶桌对面的空木椅。
“坐。”
他随手从虚空中翻出一个全新的白瓷茶杯,提起还在冒着热气的水壶,手腕倾斜。
水流自壶口悬空砸落,激在杯底,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白色的水汽氤氲升腾。
伴随着这一声水响,无限神国的至高法则自下方的世界树倒卷而上。
它蛮横地切入沈见微与阿斯摩蒂尔斯之间,将那股快要凝结成实质的恐怖高压强行按碎,化作一阵拂过桌面的微风。
苏锦放下水壶,视线穿过水汽,望向阿斯摩蒂尔斯。
“你费尽心机,把诸天万界的目光引去万渊平原,搞出这么大阵仗。”
“那把能让人晋升‘真神之上’的钥匙,或者说那件根源之物,真的存在么?”
阿斯摩蒂尔斯摘下黑礼帽,将其平整地搁在桌角,拉开椅子从容落座。
他端起茶杯,低头看着杯面倒映出的血色瞳孔。
“间道之隙。”
苏锦和沈见微对视一眼,各自品出几分探究。
阿斯摩蒂尔斯手指轻轻转动茶杯。
“你们真以为,深渊是无尽界海中自然孕育的产物?”
他抬起眼帘,目光在两位真神脸上扫过。
“在所有深渊层面的概念交汇处,有一条无法碰触的裂缝。”
“那条裂缝的年纪,比整个无底深渊还要古老,那里,才是一切混乱与毁灭的发源地。”
阿斯摩蒂尔斯将茶杯放回桌面。
“深渊,是某种不可名状之物‘坠落’后,在其贯穿维度的坠落轨迹上,衍生出来的世界。”
“而那件引发一切的东西,至今仍躺在坠落轨迹的终点。”
说到这里,他轻嗤一声,
“而你们所忌惮的所谓深渊意志……”
“不过是那件东西溢散出的一点残渣,历经漫长岁月后,聚合诞生出的一条看门狗罢了。”
沈见微瞳孔猛地收缩。
无底深渊,无数恶魔的摇篮,界海中最为臭名昭着的毁灭源头,竟只是一件东西坠落轨迹的残余?
但他很快回过神,冷哼出声。
“少故弄玄虚,先不说你话中的真假,就算是真的。”
“这种藏在概念源头的地方,要怎么开?难道你指望诸天万界联手,把深渊上千个层面一层一层犁过去,然后再找到它?”
阿斯摩蒂尔斯眼底掠过嘲弄。
“野蛮且极其愚蠢的做法。”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万渊平原的本质极为特殊,它是深渊的最底层,也是承载深渊意志表层逻辑的载体。”
“只要战争烈度足够高,死去的生灵足够多,就能引发整个深渊架构的底层震荡。”
“‘间道之隙’,自然会被挤压出实体投影。”
说到这里,他终于道出了真正的意图。
“而目前的战争烈度,还差得远。”
“我们需要更大规模的战争,用更多、更强的东西去填补,当虚空震荡达到临界点,时机便会显现。”
“到那时,我需要几位足够强力的真神,在特定的节点,与我一同出手,强行打穿最后的空间壁垒。”
苏锦往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冷笑。
“现在的程度,深渊意志就已经受不了了,再添把火,真把它逼到绝路,它强迫所有深渊主宰出手,谁去顶这个雷?”
阿斯摩蒂尔斯发出一声低低的闷笑,笑声中透着对深渊恶魔骨子里的蔑视。
“放心吧,很快,深渊意志就无法强迫他们了。”
他拄起黑檀手杖,在白石板上轻轻点动。
“而且,那些主宰们,也在惦记着那个东西呢,要不然到现在,怎么可能只有区区那么几个真神级别的主宰出过手。”
“只要战火把深渊意志的家底掏空,等那扇门被打开......”
“贪婪与背叛,才是深渊最稳固的基础法则。”
苏锦摸着茶杯边缘的指腹停了一拍。
“原来如此,打的是互相消耗的主意。”
他脑海中快速闪过飘渺世界的血雾。
“对了,看你这么坦诚,免费送你一个消息。”
“有叫阿撒兹勒的家伙,可能已经接触过那东西了。”
阿斯摩蒂尔斯搭在手杖上的修长手指,猛地一僵。
石岛周围的法则链条在那一瞬间发出绷紧声,一股撕裂维度的恐怖压迫感就在茶桌上方炸开。
但眨眼间,所有的异象全部被强行掐灭,风平浪静。
他低下头,仔细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确实是个意料之外的变数。”
阿斯摩蒂尔斯重新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深邃。
“不过无妨,他就算接触到了什么,也不会影响到我的计划。”
石岛上的风似乎消缓了不少。
三位站在诸天顶端的掌棋者,各自端着茶杯,没有再开口。
这是一场完全不需要任何文字契约的结盟。
阿斯摩蒂尔斯需要高端战力来充当打手,分担深渊意志的反扑与那些古老魔神的压力。
苏锦和沈见微,则需要这个曾经的地狱之主充当向导,去触摸那超越真神的根源秘密。
三方各怀鬼胎,互相算计,却在这张狭小的茶桌上,拼接出了一条斩向深渊大动脉的致命利刃。
交易的框架既然定下,也就没有继续寒暄的必要。
阿斯摩蒂尔斯站起身,拿起桌角的黑色礼帽,重新戴开头顶。
“那么,两位。”他右手抚胸,微微欠身,“静候时机。”
说罢,他转身迈步。
身前的虚空无声裂开一条幽暗的缝隙,他踏入其中。
缝隙瞬间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