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继昌是傍晚才接到消息的。
“杨大人,陈棚长被跳弹打中了大腿,没伤骨头,就是失血有点多。人送到仁义医院了,正在处理。”
来报信的士兵喘着粗气,衣服上还有灰,一看就是一路跑来的,没有停歇。
杨继昌正在书房里看呈文。
新巡抚恩寿上任,可是雄心勃勃,马上提出在陕西新军试点的基础上再编练一个混成协。
有他亲家庆亲王奕匡在北京朝廷内部协调,户部很快就批了银子,汉阳枪炮厂也答应马上拨一批汉阳造。
对于陕西的军火制造能力,恩寿掌握了陕西机械制造局的情况后,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要求督练公所将机械制造局纳入陕西部队的军械后勤保障体系,要求杨继昌在十日内提交一份详尽的产能恢复计划。
制造局报上来的报告,满纸都是“待修”“待料”“待查”,杨继昌看了三遍,也没看出什么产能恢复的思路。
听到士兵说自己小舅子受伤的消息,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杨继昌刚放下笔,站起来,他的夫人已经哭着跑了进来,拽着他的袖子直问:“怎么办?怎么办?”。
“你先回去,”
他对报信的士兵说,“让那边的大夫稳住,我马上到。”
又转身对夫人说了一句:“没事,打腿上不致命,仁义医院的外科水平没问题,我现在过去看看。”
他换了件厚衣服,叫车,出门。
马车从家里出来,一路往东,还没出城,太阳就往下落了。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两件事:
一件是内侄的伤,不知道到底多重;
另一件是制造局的事——半死不活厂子,一部分设备从德国买回来一直放着落灰,和现在枪械配套的设备又没有。难呀!
这两件事本来没什么关系,但今晚不知怎的,绞在了一起。
他想起前几天和兵备处吴道台商议制造局的事情时,吴道台说过的一句话。
“杨大人,要想盘活制造局,章提调倒是个人选?”
“他一个管卫生的,调去管军械?”
“大人,你可不知道,章提调那药厂都是从德国订设备、接电源、管工人,哪一样不是机械的事?”
“”次去点验他的巡防营,营地里连伙房都用的电灯,还设了专门的军械修理所,家伙事很全。你看看,咱们督练公所还用着油灯呢。”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他跟礼和洋行那层关系,你上哪儿找去?听说年初给陕甘提督的大营牵线买军火,可是省了不少银子。”
杨继昌当时没接话,但这些信息他心里记住了,说没想法,那是假的。
章宗义这个年轻人,在兵备处当了快两年的差,杨继昌对他的印象是“这年轻人眼界开阔、了解的新知识多、很前卫、做事认真靠谱”。
但他没想到吴道台对章宗义的评价这么高。
给陕甘大营那边牵线买军火,省了不少银子——这些事,他倒是头一回听说。
马车出了东门,拐进了一条巷子。
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大人,坐稳了”,车轮轧过一块石头,咯噔一下,杨继昌的身子歪了歪。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看见了一片亮光。
不是油灯,是电灯——白晃晃的,在黑暗里格外扎眼。
是仁义医院到了。
马车还没停稳,章宗义已经迎上来了。
他没穿军服,穿着一件青灰色袍子,显得很儒雅,匆匆忙忙的像是刚从里面忙完出来的,步子跨度很大,三两下就到了车跟前。
“杨大人,您到了。”
“伤得怎么样?”
杨继昌下了车,脚步很急,问的更急。
“右腿,跳弹打的,弹头进去了,手术还没结束。人清醒着,刚才还跟卑职说话来着。”
“没伤骨头?”
“没有。正骨医生用手摸过了,说骨头没事。就是失血多了点。”
杨继昌没再多问,快步往医院里走。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的,把脚下照得清清楚楚。
墙上挂着章程,白纸黑字,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地上铺着青砖,干净得一杂物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凉凉的药水味——不是那种呛人的苦,是淡淡的、干净的碘仿的味道。
杨继昌一路走着,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医院的章程、规矩、管理,跟他在日本见过的那些现代化医院竟有几分相似。
不是像,是神似,那种“什么事都有人管、什么东西都有定规”的很规矩的感觉。
手术室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护士,穿着白围裙,白帽子,腰板挺得笔直。
看见杨继昌,轻轻推开门让他看了一眼。
门开了一条缝。
杨继昌先看见的是那盏无影灯,圆圆的,亮晃晃的,悬在手术台上方,把整张台子照得雪白。
台上躺着他的内侄,脸白得像纸,但人是醒着的,能看见嘴唇在动。
一个医生正在他腿旁边操作——清创、缝合,动作又快又稳。
旁边两个护士递器械、递纱布、擦血,配合得严丝合缝。
手术台旁边的托盘里,几团纱布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还有一瓶打开的液体,旁边搁着药棉——标签上写着“硼酸”两个字。
门又关上了。
杨继昌站在走廊里,没说话。
章宗义站在他身后,也没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手术室里偶尔传出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叮叮的,很轻。
杨继昌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背靠着墙,闭着眼。
“这医生,就是训练所的林医生?”
林雅文,杨继昌认识,但里面动手术的医生戴着口罩,他看不太清,但个子身形差不多。
“是。就他的医术最扎实。在训练所,创伤手术、清创缝合、消毒换药,都是他教。”
“嗯,我去训练所那边见过。”杨继昌点点头。
他看了看走廊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张纸——医院的章程,其中有一条“消毒操作规程:创口先用硼酸水洗净,后敷药”之类的字句。
字是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没有半个涂改。
“你那章程内容,谁写的?”
“参考英华医院那边的。分两部分,左边是操作步骤,右边是注意事项。医生和护士都必须遵守。”
杨继昌点了点头。他想起吴道台说过的话——“他那药厂从德国订设备、接电、管工人,哪一样不是机械局要干的事?”
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医院能管成这样,药厂能管成什么样?
“听说你那个金疮散药厂,就在隔壁?”
“是。太白制药厂,就在前面得月亮门过去。新军的太白金疮散、战地急救包,都是那儿生产的。”
说完,章宗义知道杨继昌是留日回来的,又补充了一句:“机器都是德国技师订做的,粉碎机、搅拌机、烘干箱,全是电带动的。”
“这会儿还开着?”杨继昌看了一眼窗外暮色,问道。
“开着。现在应该是夜班,三班倒。各营的要货比较急,药厂不敢停。”
杨继昌站起来,让章宗义带着他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