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三千世界,行政世界,奸奇超算中心。
球形主控室内,三千万世界的数据流如极光般在球壁上流淌。
林首辅负手看着光幕,星环上最后一批撤离数据的汇入曲线平滑下降。
他忽然开口笑道。
“又是这般赌命,每次都拿一国气运,压在赌上。”
马曼波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带着数百年养成的从容道。
“是的,首辅,这就是诸天。亦如无边大海,不为鲸鱼焉能无忧?即便是鲸鱼,尚且要活到成年才能无惧无畏,否则同样都是未知数。”
“是啊,即便成年,焉知海面之上,有无捕鲸之船?”林首辅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叹道。
“若想无忧,当跃海升天,化为九天之鹏才行啊。”
主控室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林首辅忽然肃穆道:“深渊世界当中,各路仙神大魔可有异动?”
李若男闻言立时上前一步。回到道:“自从十方丹炉成了以来,佛教的佛陀菩萨都遁入世界当中潜藏。
毕竟都是数万年的神仙,当脱离西游世界,与诸天果位相连。
当知道外界无风亦无雨,当知道自己能长生久视,无灾亦无劫——绝大部分的神仙,都不想要再回到那片天地了。”
林首辅毫无意外,立时问道:“有招揽到的吗?”
话音方落,镇元子却迈步挡在众人身前。
他五绺长髯垂在胸前,双目微睁,人参果树的虚影在身后缓缓展开。
虚空之中,一道身影正踏着业火莲台走来。
地藏王菩萨,身披素色袈裟,左手持锡杖,右手托摩尼宝珠。
他座下的业火莲台原是赤红之色,此刻却在赤红之中透出一层极淡的玄黄光晕。
他已经走了很久。
…
三界地狱碎裂的那一刻,地藏王正端坐于业火莲台之上。
他感知着地狱崩塌、恶鬼四散、自己立下的“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宏愿在三界消散的瞬间失去了依托。
——地狱空了,不是被他度空的,是被撕碎后散入了无尽深渊。
宏愿之力在他周身激荡,无处可去,无处可依。
然后他听到了天帝的声音。“万类霜天竞自由。”那声音在深渊中回荡,在每一个世界回荡。
地藏王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望向深渊深处。三界地狱已碎,他渡空了它的最后一缕业火。
但深渊之中,有无尽世界,便有无尽地狱。有无尽地狱,当有万万亿生灵沉沦,便地狱不空。
于是已经踏入佛陀之位,且是大佛陀的果位的一脚,又硬生生从里面退了回来。
——宏愿,从三界一隅,扩展到了深渊三千万世界。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若是更大的地狱呢?若是更深的深渊呢?
地藏王菩萨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他主动迈步,走入了深渊深处。
这道宏愿之光在黑暗中穿行,穿过暴虐的地狱碎片,穿过潜藏观望的仙神,穿过正在撤离的无数生灵,一路走到了这里。
当他看见那贯穿三千世界的白骨巨树时,他立时若有所悟。
原来缘起八百年前。彼时深渊尚无名姓,天帝尚未称尊,而这片土地上已经有了第一个发大宏愿狱的人。
那时的宏愿是种子,今日的深渊便是土壤。种子入土八百年,发芽了。
…
林首辅见地藏王菩萨神色非敌,沉吟片刻,整了整衣襟,亲自迎了上去。
……
虚空深处,一方洞天。
奇花异草在玉石阶前铺成两条蜿蜒的小径,洞顶垂下的钟乳石映着不知从何处透入的星光,将整座洞府染上一层柔和的银蓝。
一株蟠桃老树从洞壁斜出,树冠如盖,树下石台、石凳、棋枰,黑白二子错落分布。
棋枰旁置着一尊青铜小香炉,炉中燃着极淡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升到洞顶,便被星光染成银色。
两名梳着总角的小童垂手侍立在石台两侧,一人捧茶壶,一人捧拂尘。
长生大帝执白,身披月白长袍,面容圆润,眼角带笑。
紫微大帝执黑,身着紫金帝袍,面容清瘦,眼神冷峻。
棋枰上黑白二子已厮杀至中盘,白子占了大半边角,黑子在中腹还有一条大龙未定生死。
长生大帝落下一子,却看向洞天之外,随即指了指那部高悬于三千万世界之上的“北阴酆都太玄制魔黑律”,向对面之人笑道。
“那神通与你最近所着作的北帝黑律,似有同源之意。不若紫薇你去破了此神通,救陛下于水火。当有莫大功劳。”
紫微大帝抬手压上一子,黑子落在白子旁侧,嗤笑道。
“长生大帝也会回风返火之术。那贼子竟敢在大帝面前班门弄斧,不若大帝出手,以雷霆之法,破其魔障,何如?”
长生大帝笑脸呵呵,回押一子。摇头道:“我不过区区微末道行,这一手回风返火欺负小辈还可,如何能让如来太上手段皆无?”
紫微大帝抬手吃子,指尖夹起一颗白子放在棋盘边沿。反讽道。
“小小回风返火,尚且如来陛下奈何不得。那你又如何觉得,这能改三千万世界的神通,是我能轻易撼动的?”
他长叹一声,黑子在指间翻转了几圈,摇头道。
“若是五百年前,我亲自下界,杀此魔头于长安。哪里用得着还躲着彼辈?”
长生大帝一笑,压子,反问道:“你当真后悔没有杀此子?让紫微你脱离陛下掌控?”
紫微大帝立时沉默。他抬手挥了挥,两名小童躬身退下,脚步声极轻极细,消失在蟠桃树后。
洞天中只剩二人对坐。
“那尊驾贵为南极长生大帝——”紫微大帝看向对方,同样反问道:“不也躲着陛下吗?”
长生大帝落子立时一顿。白子悬在棋枰上方。叹道:“你我法力低微,不善争斗,如何能有救驾之功?”
“啪。”白子落下。
他抬目,笑回道:“当是司职兵戈之事的勾陈大帝前去,才与礼相合。”
紫微大帝闻言一叹,哀伤道:“那可是我亲弟弟。”
长生大帝笑问:“哦,紫微兄弟情深,舍不得?”
紫微大帝面色一变,看向对方,落子笑道:“非也。自然是我与他一荣俱荣罢了。”
长生大帝面色也是一变,眯了眯眼,刚要讽刺对方——为何不是一损俱损。
却立时一顿。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洞天之外。十方丹炉方向,一道凌厉至极的气息正在逼近。
那道气息不遮不掩,所过之处虚空自行裂开,周遭数方世界残存的碎片被气息一冲便纷纷炸裂。
勾陈大帝脚踏虚空,每一步都在身后留下一个正在合拢的空间裂隙,腰间灵宝已出鞘半截,寒光映在那双杀意已决的眼睛上。
——勾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