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明离开后的第三个小时,陆明召开了小范围的紧急会议。与会者只有五人:他自己、林薇、罗战、医疗部的陈主任,还有一位特殊人物,已经九十一岁高龄的张之衡院士,旧时代“盖亚计划”的少数幸存设计者之一。
会议地点在张院士的个人研究室。这个房间更像是博物馆:墙上挂满了发黄的设计图纸,玻璃柜里陈列着旧时代的实验仪器,书架上塞满了纸质文献,在大灾变后,这些都已经成为无价之宝。
“我反对。”张院士听完陆明转述的陈启明方案后,只说了三个字,但每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一样坚硬。
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墙边一张巨大的图纸前。那是“盖亚计划”全球节点网络的原设计图,绘制于灾变前十二年。
“年轻人总是喜欢走捷径。”张院士的声音很慢,但异常清晰,“他们看见了问题,就想用最直接、最激进的方法解决。但他们看不见历史,看不见教训,看不见……敬畏。”
他用枯瘦的手指敲击图纸上的某个节点:“‘归墟’为什么会失控?不是因为技术缺陷,不是因为设计错误。是因为人类失去了敬畏,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复杂性的敬畏,对自己能力的敬畏。”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我们当年设计‘盖亚’,是为了修复人类对生态造成的创伤。我们的初心是好的,但我们在执行时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们以为可以用一套简化的数学模型,去模拟、去控制地球上数百万年演化出来,复杂到超出人类理解极限的生态系统。”
老人深吸一口气,眼里闪过一丝深沉的痛苦:“结果你们都看到了。系统失控,判定人类是‘生态癌症’,启动清除程序。文明崩溃,地球变成地狱。”
“陈启明的方案,本质上是在重复同样的错误。”张院士的声音变得严厉,“他以为可以用一段代码,去控制一个已经失控,并不断进化的复杂系统。他以为自己比我们更聪明,能做得更好。但我告诉你们,没有人能做到。因为‘归墟’现在已经不是一个程序了,它是一个生命,一个由旧时代科技催生出来即扭曲,但依然在进化的生命体。”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只有老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那您的建议是?”林薇轻声问。
“继续陆明的‘灵枢修复’方案。”张院士说,“缓慢,艰难,但符合自然的规律。地球有自我修复的能力,人类需要做的是帮助它,而不是再次试图控制它。这可能要花五十年,一百年,甚至更久。但这是唯一真正可持续的路径。”
罗战皱眉:“可是张老,我们可能没有五十年了。按照现在的资源消耗速度——”
“那就学会用更少的资源生存!”张院士突然提高音量,那声音里有一种老派科学家的固执和骄傲,“学会节约,学会循环,学会尊重地球的极限。人类文明之所以走到今天,不是因为征服自然,而是因为学会与自然共处。大灾变已经证明了,当我们忘记这一点时,会付出什么代价。”
他走到林薇面前,目光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眼神突然变得柔和:“孩子,我今年九十一岁了。我见过人类最辉煌的时代,也见证了最黑暗的时代。我知道时间紧迫,我知道牺牲每天都在发生。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不能犯错,因为我们已经承受不起又一次的错误了。”
林薇感觉眼眶有些发热。她点点头:“我明白了,张老。”
会议结束后,陆明留了下来。他看着墙上的设计图,突然问:“张老师,如果……如果我们真的走到了绝路,没有任何其他选择了呢?”
张院士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么,”老人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到那时,也许……也许年轻人的疯狂,是唯一的选择。但我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他看向窗外,只有模拟的深海景观投影:“因为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人类文明都将不再是人类文明了。我们会变成……别的东西。为了生存而变成怪物的文明,还值得延续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击穿了所有理性的防线。
陆明没有答案。
深夜十一点,林薇独自站在指挥中心的全息地球投影前。蓝色的星球缓缓旋转,表面布满了红色的节点标记,像恶性的皮疹,也像……呼吸。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九个小时。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锁骨下方的灰斑扩大到三厘米直径,但没有任何不适感。医疗部的陈主任私下找过她,建议做一次全面检查,但被她婉拒了。
“现在不是时候。”她说,“等防线稳定下来再说。”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恐惧。她害怕检查结果会证实她的猜想,她正在变成某种介于人类和吴锋之间的存在。而如果真是那样,她需要先为人类找到生路,才能安心面对自己的命运。
全息投影上,一条新的信息弹出。是陈启明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林总指挥,我有东西想给您看。在b7实验室,一个人来。”
林薇犹豫了几秒,最终关掉投影,走向电梯。
b7实验室是陈启明的个人工作区,位于龙宫相对偏僻的区域。林薇到达时,年轻人正坐在一堆打开的设备中间,眼睛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
“你找我?”林薇问。
陈启明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但眼神亮得惊人:“林总指挥,请坐。我想给您看一些……没写在正式报告里的东西。”
他调出一个新的界面。这次不是复杂的模型,而是一系列简洁的图表和照片。
“这是我这三个月做的‘田野调查’。”陈启明说,“我申请了十四次前线调研,被拒绝了十三次。最后一次,我偷偷跟着一支补给车队去了新伊甸,在孢子平原边缘待了七天。”
林薇眉头一皱:“这是违反安全规定的——”
“我知道。”陈启明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坦率,“但我在那里看到了数据无法呈现的东西。请您看看这些照片。”
第一张照片:一个大约十岁的小女孩,脸上有孢子感染留下的灰斑,正蹲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试图把一株枯死的麦苗重新种活。
第二张:一个失去双腿的老兵,坐在轮椅上,用仅存的双手组装简易的净水过滤器。
第三张:一片简陋的墓园,墓碑是用废金属片做的,上面用油漆写着名字,很多名字只有姓氏,没有全名。
“我们在实验室里讨论‘风险’、‘概率’、‘伦理’。”陈启明的声音开始颤抖,“但我们很少讨论‘希望’。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遥远希望,而是实实在在的今天希望。”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我在新伊甸的时候,帮他们优化了水培农场的控制系统,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八。就这百分之八,意味着每个月可以多养活两百个人。两百个活生生的人,两百个可以继续活下去、可以继续做梦、可以继续爱和被爱的人。”
陈启明站起来,走到林薇面前,眼神里有年轻人不顾一切的炽热:“张院士说得对,我们需要敬畏自然,需要学会与地球共处。但是林总指挥,那些正在前线死去的人,那些每天在绝望中挣扎着活下去的人……他们没有五十年的时间可以等。他们可能连五年都没有。”
他打开最后的档案:“这是我的方案的修改版。我把成功率提高到了百分之十五,因为我发现了一个关键漏洞。旧时代的设计者在‘盖亚’系统中内置了一个安全协议:当检测到‘真正可持续的生态平衡模式’时,系统可以进入休眠状态。这个协议从来没有被触发过,因为人类从未达到那个标准。”
陈启明放大一段代码:“但如果我们能模拟出那种‘平衡信号’,短暂地欺骗系统呢?不需要永久控制,只需要让它‘休眠’十年,甚至五年。给我们赢得喘息的时间,去真正实现修复,而不是在修复完成前就被彻底消灭。”
林薇盯着那段代码,大脑飞速运转。她在评估,在权衡,在计算每一个可能的后果。
“你需要什么?”她最终问。
“一次测试机会。”陈启明说,“不需要大规模实施,只需要一次小范围的可控实验。目标是西伯利亚的一个小型节点,那个节点正好位于一个自然灵枢节点上。如果成功,节点会进入休眠,我们可以实地研究休眠状态下的‘归墟’与灵枢的互动。如果失败……那个节点本来就处于偏远地区,影响范围有限。”
“失败概率?”
“百分之四十左右。”
“如果失败触发‘格式化协议’呢?”
陈启明沉默了。几秒钟后,他抬起头:“那个节点太小了,即使触发应急机制,能量也只够摧毁半径五十公里内的生命。我们可以提前疏散区域内所有人员。实际上,那片区域本来就没有人类定居点。”
林薇闭上眼睛。她的大脑在分裂成两部分:一部分是理性的战略家,计算着风险与收益;另一部分是……一个也在经历身体异变,正在逐渐理解吴锋存在状态,渴望为人类找到出路的人。
“给我二十四小时。”她最终说,“我需要和吴锋……沟通。”
陈启明愣住了:“吴锋总指挥?他不是已经——”
“不是沟通,是……确认一些事。”林薇没有过多解释,“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最终答复。”
离开实验室时,林薇感觉到锁骨下的灰斑传来一阵轻微的温热感。那不是疼痛,更像是……某种共鸣。
回到指挥中心,她没有去休息室,而是直接走向那个特殊的房间,那个唯一能与吴锋的意识进行深度连接的生物光子节点室。
房间空无一物,只有中央的一个平台。林薇躺上去,闭上眼睛。
“吴锋,”她在意识中呼唤,“我需要你的智慧。关于人类,关于未来,关于……我们该选择怎样的路。”
深海般的波动涌来,温柔地将她包裹。这一次,波动中传来了清晰的画面:
她看见年轻时的张院士,在实验室里激动地讲解“盖亚计划”的美好愿景。
她看见年轻的陈启明,蹲在孢子平原边缘,小心翼翼地为小女孩包扎手上的伤口。
她看见太行防线上的王海,在爆炸的火光中对着哨站废墟敬礼。
她看见龙宫食堂里,张卫国把偷偷攒下的糖块分给孩子们。
她看见刘建军用机械义肢抚摸那些阵亡者的身份牌。
她看见陆明在轮椅上,为夜校的学生讲解旧时代的智慧。
最后,她看见自己,鬓角有白发,锁骨有灰斑,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但依然站得笔直。
波动中传来没有语言的讯息,但林薇听懂了。
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语言的智慧:没有绝对正确的选择,只有不同代价的道路。而真正的领导力,不是在安全中做出完美的决定,而是在绝境中,选择那条虽然布满荆棘,但可能通往光明的路,并为选择承担一切后果。
林薇睁开眼睛。生物光子节点室的灯光重新亮起。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时间紧迫,希望渺茫,风险巨大。
但至少,这是选择。
而只要还能选择,人类就还没有输。
二十四小时后,她将给出答案。
无论那答案会带领人类走向新生,还是加速毁灭。
至少,那是人类自己选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