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审判”倒计时:七十一小时五十九分。
林薇说出“全球最终动员”六个字时,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阵寒意。不是恐惧的寒意,而是一种近乎物理层面的温度下降,就像站在即将崩塌的冰川前,感受到的那种来自亿万年前冰芯的冷。
最终动员和总动员有本质区别。总动员是调动一切可用资源投入战斗;最终动员是承认这可能成为最后一战,把文明最后的火种、最后的希望、最后的尊严,全部押上赌桌。
罗战第一个执行命令。他打开全球军事通讯网络,现在只能依靠龙宫内部的有限通讯和各地堡垒间的老旧有线线路,生物光子网络已经彻底中断,开始下达一连串指令,每个指令都像在冰面上刻下的裂痕:
“第一,所有防线即刻起转入‘堡垒防御’模式。放弃所有外围阵地,集中兵力固守核心堡垒。重复:放弃所有外围阵地。”
这意味着要主动撤离那些用鲜血换来的土地,意味着要让出那些埋葬了无数战友的战场,意味着承认人类已经无力维持防线,只能龟缩在最后的几个据点里等待结局。
“第二,所有库存弹药解除安全限制。把那些标记为‘最后手段’的武器全部拿出来。”
技术人员快速调出库存清单。清单上那些红色标记的条目被一个个点亮:新伊甸储存的“孢子净化者”燃烧弹库存,铁骑士团封存的“龙息”燃烧剂,龙宫仓库深处那十二枚小当量战术核弹头,那是旧时代最后的遗产,设计用于摧毁超级变异体集群,从未使用过,因为谁也不知道引爆后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第三,所有非战斗人员开始向预设的‘文明火种库’转移。每个堡垒选择百分之五的人口,儿童、孕妇、关键技术人员,进入地下最深处的避难所。如果七十二小时后……如果审判真的降临,至少这些人有一线生机。”
这条命令最难下达,也最难执行。如何选择那百分之五?凭什么决定谁活谁死?按照年龄?按照贡献?按照抽签?每一个选择都是伦理的深渊。
但此刻,深渊就在眼前,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那就是让所有人一起死。
林薇接过指挥权,开始处理更艰难的部分:向全球幸存者告知真相。
她打开了龙宫的公共广播系统,同时将信号传输到所有还能接收的堡垒和避难所。没有修饰,没有隐瞒,她用最平静也最残酷的声音,向所有幸存者宣布:
“我是全球抵抗阵线总指挥林薇。现在通报紧急情况:我们在尝试攻击‘归墟’网络的过程中,意外触发了系统的‘最终审判’协议。七十二小时后,如果系统判定人类威胁依然存在,将启动全球生态重置程序。简单来说,七十二小时后,地球所有复杂生命,包括人类,可能被彻底清除,生命演化将退回到三十亿年前的起点。”
她停顿了三秒,让这个信息被消化。隔着通讯线路,她仿佛能听见全球各个角落传来的惊呼、哭泣、咒骂和绝望的沉默。
“我知道这很残酷。我知道很多人会想:为什么还要抵抗?反正都要死了。但我请求你们,听我说完。”
林薇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像深海下的暗流:
“人类文明走到今天,不是因为运气好,不是因为天生强大,而是因为在每一个看似绝望的时刻,都有人选择继续前进。在大灾变初期,李振邦将军带着第七基地残部寻找龙宫时,他们不知道能找到什么,但他们还是出发了。在太行防线,周擎元帅用生命争取撤离时间时,他不知道后方能不能守住,但他还是留下了。在深海之下,吴锋选择与方舟融合时,他不知道会变成什么,但他还是选择了融合。”
她深吸一口气,锁骨下的灰斑传来灼痛,但她强迫自己站得更直:
“现在轮到我们了。七十二小时,这是人类文明最后的七十二小时。我们可以选择放弃,可以选择绝望,可以选择在恐惧中等待终结。也可以选择……站着结束。”
“我宣布:全球抵抗阵线进入最终动员状态。所有还能战斗的人,请拿起武器,守卫你所在的位置。所有不能战斗的人,请帮助身边的人,保护孩子,保存知识,传递希望。我们可能赢不了,我们可能会死,但至少,至少我们可以选择如何面对结局。”
“如果这是人类文明的最后一页,那就让我们写下一个不屈服、不放弃、不背叛尊严的结尾。如果这是我们在地球上的最后七十二小时,那就让每一分、每一秒,都闪耀着人类精神的光芒。”
“各堡垒指挥官,请根据预案组织防御和疏散。技术人员,请继续寻找终止审判的方法。普通人……请活着,尽可能多地活着,哪怕多活一分钟,也是对那些牺牲者的致敬。”
“倒计时:七十一小时四十三分。人类,继续前进。”
广播结束。林薇关掉麦克风,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控制台才没有倒下。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像一层霜,锁骨下的灰斑已经蔓延到肩部,那些银色的纹路开始向手臂延伸。
罗战扶住她:“你需要休息。”
“七十二小时后,有的是时间休息。”林薇推开他的手,“执行命令吧。我们只有七十多小时了。”
阿尔卑斯山,铁骑士团城堡。
施耐德大团长站在城堡最高处的塔楼,看着下方正在进行的疏散。城堡的地下深处有一个天然岩洞改造的避难所,可以容纳五百人。但城堡里还有三千七百名平民,加上一千二百名骑士和辅助人员,总共四千九百人。
百分之五,意味着只有二百四十五人能进入避难所。
选择的标准是施耐德亲自制定的,残酷但清晰:十四岁以下儿童优先,孕妇和新生儿母亲优先,关键技术人员优先,剩下的名额……抽签。
抽签在城堡大厅举行。没有哭闹,没有争抢,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深沉寂静。人们排着队,从一个大木箱里抽取纸条。抽到白色纸条的,默默地走到避难所入口;抽到黑色的,默默地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岗位或家人身边。
一个中年妇女抽到了白色,但她把纸条塞给了旁边的邻居,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你更需要。”她只说了三个字,然后抱起自己五岁的女儿,轻声说:“宝贝,跟阿姨走,妈妈……妈妈晚点来找你。”
孩子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乖巧地点头。女人转身时,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
施耐德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想起旧时代读过的一首诗:真正的勇气,不是不害怕死亡,而是在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时,依然选择把生的机会让给别人。
“大团长,骑士团的名额……”副官迟疑地问。
“骑士团没有人进避难所。”施耐德的回答斩钉截铁,“我们的职责是守护,不是被守护。如果城堡陷落,骑士团战斗到最后一刻。如果审判降临……我们一起面对。”
他走下塔楼,来到城堡的军械库。这里正在进行最后的武器分发。不只是标准的步枪和长剑,所有封存的武器都被拿出来了:旧时代的反坦克导弹发射器、火焰喷射器、甚至还有几门迫击炮,炮弹只剩下十七发,但至少还能响十七次。
“弹药情况?”施耐德问。
“步枪子弹每人平均一百二十发,机枪子弹每挺五千发,手榴弹每人两颗。”军需官汇报,“燃烧弹库存全部启用,总计四十三枚。另外……‘最后的骑士’们要求配发‘荣耀药剂’。”
施耐德的手僵了一下。“荣耀药剂”是骑士团的秘密,一种旧时代遗留的战斗兴奋剂,能让人在重伤状态下继续战斗数小时,但代价是百分之百的死亡率。药剂发明后从未使用过,因为那相当于有组织地自杀。
“批准。”他最终说,“但仅限于自愿者,且必须签署知情同意书。另外……给我也留一份。”
军需官震惊地抬头:“大团长——”
“执行命令。”
施耐德离开军械库,来到城堡的城墙。外面,阿尔卑斯山的晨雾正在散去,露出远处“钢铁工厂”节点的轮廓,那是一片由废弃工厂和变异金属生物构成的扭曲建筑群,此刻正闪烁着不祥的红光。节点周围,可以看到大量的“熔铁者”在移动,那种变异体以金属为食,能将吞下的金属转化为体表的装甲和攻击用的金属碎片。
更远处,天空中出现了一种奇异的景象:红色的能量流从节点升起,像逆流的血河,向天空中的某个不可见的点汇聚。那是“最终审判”协议的能量收集过程,整个地球的“归墟”节点都在做同样的事。
“七十二小时。”施耐德轻声自语,“足够我们打最后一仗了。”
他转身,对城墙上的骑士们说:“检查武器,加固工事,准备迎接攻击。记住:我们不是为了胜利而战,我们是为了证明,人类在被彻底抹去之前,依然会战斗,依然会反抗,依然会……站着死。”
骑士们沉默地点头,开始工作。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声、石块堆叠声、武器上膛声。这些声音汇成一片,像一首为文明送葬的悲壮交响乐。
新伊甸自由殖民地,中央控制塔。
李博士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七十一小时零七分。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进入深层地下避难所的二百人名单。新伊甸有四万三千人,百分之五就是两千一百五十人,但他们只有能容纳二百人的避难所。其他堡垒的情况也差不多,所谓的“文明火种库”实际上只能保存极少一部分人。
“博士,民众情绪很不稳定。”助手报告,“有人要求公平抽签,有人要求按贡献分配,还有人……已经开始抢掠仓库的食物和水。”
李博士揉了揉太阳穴。她已经四十八小时没睡了,眼睛里布满血丝。“启动紧急状态法。任何抢掠行为,当场击毙。这不是残忍,是必须,如果秩序崩溃,所有人都活不到七十二小时后。”
她调出堡垒防御图。新伊甸建立在旧时代的地下核掩体基础上,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堡垒,但弱点很明显:通风系统、供水系统、能源系统,这些基础设施一旦被破坏,整个殖民地会在几小时内变成坟墓。
而外面,孢子平原上的变异体正在集结。“孢子女王”被“破晓病毒”攻击后,不仅没有死亡,反而分裂成了数百个小型个体,每个都保留着母体的部分能力。此刻,这些小型孢子女王正带着潮水般的普通变异体,主要是不需要呼吸、能长期潜伏在孢子云中的“窒息者”,向堡垒逼近。
“净化者无人机还能用吗?”李博士问。
“只剩三架了,而且弹药不足。”技术员回答,“但……我们还有别的武器。”
他调出一个加密档案:“旧时代遗留的‘生态炸弹’。原理是释放一种基因修改病毒,强制触发生物的细胞凋亡程序。设计用来大规模清除变异生物,但因为不分敌我,可能引发不可控的生态灾难,从未实际使用过。库存:十二枚。”
李博士看着那些炸弹的资料。爆炸半径五公里,作用时间二十四小时,所有进入作用区的多细胞生物都会在几小时内因细胞程序性死亡而崩解。不分敌我,意味着如果使用,新伊甸外围的所有防御部队也会一起死。
“设定为最后手段。”她下令,“如果防线被突破到第三层,授权使用。另外……把避难所的人员名单公开吧。”
助手愣住了:“可是博士,如果公开,那些没被选中的人可能会——”
“会愤怒,会绝望,会反抗。”李博士打断他,“但至少是透明的。我们欠他们一个诚实的结局。”
名单通过殖民地的公共屏幕公布。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上了入选理由:年龄、技能、健康状况、或者……抽签编号。有人看到自己的名字,瘫倒在地;有人没找到名字,默默离开;有人愤怒地砸墙,但被警卫制止。
一个小女孩跑到控制塔前,仰头看着李博士所在的玻璃窗。她的母亲抱着她,大声喊:“博士!我女儿才六岁!她的名字为什么不在名单上?!”
李博士看着那个小女孩清澈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撕裂。她打开对外扬声器:“对不起。避难所只能容纳二百人,而我们有四万三千人。我无法救所有人,我只能……尽量救一些。”
“凭什么你的女儿就能进?!”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一个失去了一条手臂的中年男人,“她只有十二岁,但她也会呼吸,也会害怕,也想活下去!”
李博士的女儿确实在名单上。不是因为她滥用职权,而是因为她是殖民地少数几个精通旧时代基因编辑技术的研究员,这种技术在未来可能用于修复被“归墟”破坏的生态系统。
“我的女儿会进避难所。”李博士平静地回答,“但我会留在外面。如果审判降临,我会和你们一起面对。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责任。”
人群安静下来。那个抱着小女孩的母亲愣了很久,最终轻声说:“至少……至少你留下来了。”
李博士点点头,关掉扬声器。她转身,对控制室里的所有技术人员说:“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也有家人在外面,也没被选中。如果你们想离开岗位去陪家人,我完全理解。现在离开,我不会追究。”
没有人动。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举起手:“博士,我的妻子和儿子……都没被选中。但我想,如果我在这里多工作一分钟,也许就能为那些能活下来的人,多争取一点希望。哪怕只是一点点。”
其他人陆续点头。
李博士感觉眼眶发热,但她强迫自己冷静:“那么,继续工作。检查防御系统,监控变异体动向,同时……继续寻找终止审判的方法。陈启明在龙宫那边应该也在做同样的事,我们要从不同角度尝试。”
倒计时:七十小时二十二分。
新伊甸的防御工事外,第一波“窒息者”开始冲击铁丝网。它们不需要呼吸,所以防毒面具无效;它们体内充满孢子,被击毙时会炸开一团污染云。守军穿着全封闭防护服,用火焰喷射器清出一条通路,但更多的变异体从孢子云中涌出,源源不断。
“前线报告:第一道防线压力巨大!请求增援!”
“无人增援。”李博士回复,“收缩防线,退守第二道。重复:收缩防线。”
她看着屏幕上的实时画面,看着那些穿着防护服的士兵在孢子云中奋战,看着不断有人倒下,看着防线一寸寸后退。
这就是最终动员的代价:每一寸土地的放弃,都意味着更多的牺牲;每一次撤退,都意味着更小的生存空间。
但至少,他们还在战斗。
至少,他们还没有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