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伊甸的防线,已经收缩到殖民地本体建筑的外墙。所有外围阵地全部失守,所有自动防御系统全部被毁,能战斗的人员只剩下三百零七人,而且几乎人人带伤。
但孢子云没有继续推进。
因为歌声。
李博士那个疯狂的决定,关掉武器,只播放那首儿歌,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那些由“孢子女王”催生出来的“窒息者”,在歌声中出现了大规模的分裂和混乱。超过三分之一的个体停止了攻击,转而攻击自己的同类;另外三分之一在原地徘徊,似乎陷入了某种内部挣扎;只有最后三分之一还在前进,但攻势明显减弱。
“它们……在回忆。”技术员看着监控画面,声音里充满不可思议,“那些变成怪物前还是人类的人……他们的记忆被歌声唤醒了。”
李博士站在控制塔窗前,看着外面诡异的景象:成千上万的“窒息者”在孢子云中自相残杀,荧光绿的血液和肢体碎块把平原染成一片噩梦般的颜色。而更远处,那个由孢子构成的“蜂后”变种正在疯狂地释放指挥信号,试图重新控制局面,但效果有限。
歌声,那首简单的儿歌,成了一种比任何武器都强大的力量。
但它能持续多久?
避难所里的合唱已经持续了七小时。很多人嗓子哑了,很多人缺氧晕倒了,但总有人接上,总有人继续唱。孩子们唱得最响亮,他们不懂什么是末日,不懂什么是审判,他们只知道,唱歌的时候,那些可怕的怪物就会停下来。
一个技术人员冲进控制塔:“博士!龙宫传来消息!他们找到了终止审判的方法!但需要……需要我们的帮助!”
李博士猛地转身:“说!”
“需要三个‘守护者’同步意识:‘盖亚’代表生态,吴锋代表文明与科技的融合,第三位……需要代表纯粹人类精神的人。林总指挥提名了张卫国,但还需要……还需要一个‘共鸣场’。一个由大量人类同时进行,充满希望和生命力的集体意识活动,作为同步的‘背景频率’。”
李博士愣住了,然后,她看向监控画面里避难所中唱歌的人们,看向外面那些因为歌声而混乱的怪物。
“他们说的是……这个?”她喃喃道,“我们的歌声……就是共鸣场?”
“理论上是!大量人类在绝境中依然选择歌唱、选择希望、选择生命,这种集体意识的频率,正好可以中和‘归墟’系统的绝望和毁灭倾向,为‘盖亚’的意识突破囚禁提供能量!”
李博士感觉自己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冲到通讯台前,接通了所有还能工作的扬声器:
“所有人!听我说!”
歌声停了,所有人都看向最近的屏幕或扬声器。
“我们的歌声……不是无意义的!它在帮助我们!它在拯救我们!龙宫那边找到了终止审判的方法,但需要我们的歌声作为‘能量’!所以,继续唱!更大声地唱!让全世界都听到!让那些变成怪物的人也听到!让地球本身也听到!”
短暂的寂静。
然后,歌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被动的绝望哼唱,而是主动充满力量的合唱。避难所里的人们站起来,手拉手,仰着头,用尽全身力气歌唱。控制中心的技术人员也加入进来,前线的士兵也加入进来,甚至那些受伤躺在医疗站的人,只要还能发声,都在唱。
歌声通过扬声器传遍整个殖民地,传到外面的平原,传到孢子云深处。更多的“窒息者”停下来,更多的怪物开始内讧,那个“蜂后”变种发出了尖锐的愤怒嘶鸣,但它的控制力在歌声中越来越弱。
李博士看着这一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悲伤的泪,是震撼感动的泪。
她想起了旧时代的一句话:音乐是人类灵魂的语言。
而现在,这种语言正在成为拯救人类的武器。
不是靠杀戮,不是靠毁灭,而是靠……唤醒。
唤醒那些被变成怪物的人类心中,最后一点作为人的记忆。
唤醒地球本身,对这个曾经犯错,但依然在努力的孩子,最后一点怜悯。
倒计时八小时十二分。
新伊甸的防线依然在,虽然只剩最后一道墙。
但歌声,已经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孢子云,穿透了血色的天空。
向着龙宫,向着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向着那些还在战斗的人,传递着一个最简单的信息:
我们还活着。
我们还在歌唱。
我们,还没有放弃希望。
五个年轻的裂谷猎手在晨雾中狂奔。
他们已经跑了七小时,穿越了三百公里中最危险的一段:孢子平原的边缘、钢铁工厂节点的辐射区、还有一片被“归墟”能量彻底污染、连植物都扭曲成怪物的“死地”。
五个人,现在只剩下三个。
一个在孢子平原边缘被“窒息者”拖走,他在最后一刻引爆了光荣弹,为同伴争取了几秒钟。
一个在穿越辐射区时防护服破损,体内的辐射剂量在十分钟内就超过了致死量。他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跑了半小时,直到把消息传递给下一个接力点,然后倒下,再也没起来。
第三个在“死地”被变异的植物缠住,他用猎刀砍断了自己的腿,单腿跳了一公里,把记录着信息的骨片交给同伴,然后转身,用最后一点力气冲向追来的植物怪物,用自爆拖延时间。
现在,剩下的三个人,终于看到了目标:地平线上,一座人类堡垒的轮廓。那是“昆仑哨站”,东亚联盟在西部高原上的最后一个据点。
但堡垒正在被围攻。围攻者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变异体:像巨大的蝙蝠,但翼展超过十米,能在高空盘旋,然后俯冲下来,用爪子和音波攻击。堡垒的防空火力很弱,已经有多处破损。
“怎么办?”一个年轻猎手喘息着问,“我们冲不过去。”
基托看了看手中的骨片,上面用血迹刻着恩津吉长老的信息:关于地球灵枢节点,关于引导审判能量的方法,关于最后的希望。
“必须送进去。”他咬牙,“长老说,这个消息可能拯救所有人。”
他观察了一下地形,发现堡垒侧面有一条干涸的河床,可以隐蔽接近。但河床暴露在那些“蝠翼者”的视线下,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
“我来当诱饵。”最年轻的猎手说,“我跑得快,我把它们引开,你们趁机冲过去。”
“不行!”基托抓住他,“你已经——”
“我哥哥死在昨天的战斗中。”年轻猎手打断他,眼神坚定,“他说,如果他的死能换更多人活,值得。现在,轮到我了。”
他挣脱基托的手,没有再说告别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与河床相反的方向,全力冲刺。
一边跑,一边发出尖利的口哨声,吸引那些蝠翼者的注意。
果然,三只蝠翼者被惊动,俯冲下来。
年轻猎手在平原上奔跑,躲避着爪击和音波。他跑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羚羊,但蝠翼者更快。一只蝠翼者的爪子擦过他的后背,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没有停下,继续跑,继续吹口哨。
另外两只蝠翼者也加入追击。
基托和另一个猎手含着泪,冲进河床,向着堡垒狂奔。
他们听见身后传来惨叫,年轻猎手被抓住了,被带到高空,然后……爆炸声。他引爆了光荣弹,和一只蝠翼者同归于尽。
但还有两只。
基托和同伴已经冲到了堡垒墙下。墙上有士兵发现了他们,放下绳梯。
“快!上来!”
基托让同伴先上,自己转身,拔出猎刀,面对俯冲下来的蝠翼者。
他没有光荣弹了,只有一把刀,和一条命。
蝠翼者发出刺耳的尖叫,张开巨大的爪子。
基托闭上眼睛,不是等死,是在回忆。回忆裂谷的晨雾,回忆圣泉的光芒,回忆长老的教诲,回忆那些跳进泉水中的族人……
然后,他睁开眼睛,把手中的骨片用力抛向墙上的士兵。
“交给指挥官!地球灵枢的消息!”
下一秒,爪子落下。
基托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刺穿,被带到空中。很痛,但奇怪的是,他没有恐惧。因为他知道,消息送出去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东方,那里,太阳正在升起,真正的太阳,虽然被血色能量网过滤得暗淡无光,但确实是太阳。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猎刀刺进了蝠翼者的眼睛。
怪物惨叫,松开了爪子。
基托坠落,像一颗流星,划破黎明前的黑暗。
他落在地上,没有感到撞击的疼痛,只感到一种温暖的平静。
他仿佛看见了裂谷,看见了圣泉,看见了长老和族人们,在晨光中微笑。
倒计时七小时四十四分。
昆仑哨站收到了骨片。
消息开始沿着人类残存的通讯网络,向龙宫传递。
三个年轻猎手,用生命奔跑三百公里,传递了一个可能拯救世界的希望。
他们的名字可能不会被历史记住。
但他们奔跑的足迹,永远烙印在这片饱受创伤的大地上。
而这,就是坚守。
用生命坚守信念,用死亡传递希望。
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依然有人在奔跑,依然有人在歌唱,依然有人在……准备早餐。
因为人类文明的本质,从来不是永不失败。
而是每次倒下后,都有人站起来,捡起火把,继续前进。
哪怕前路是深渊,是绝境,是必死的结局。
依然前进。
这就是人类。
这就是……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