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眼”潜入马里亚纳海沟的第七小时,龙宫指挥中心收到了第一组加密数据包。当全息投影上呈现出那个位于一万米深海的巨大发光结构时,整个会议室陷入了长达三分钟的沉默。
“这不可能……”新伊甸的李博士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眼睛,“这种规模的能量反应,这种复杂的拓扑结构……旧时代所有已知的科技都无法建造这种东西。”
“所以它可能不是建造的。”苏怀瑾长老调出能量波形分析,“看这个脉冲频率,0.618赫兹,黄金分割频率。再看这个谐波阵列,完全符合分形几何的自我相似规律。这不是工程学,这是……生物学。或者说,某种超乎我们理解的生物工程学。”
恩津吉长老的全息投影微微闪烁:“大地在哭泣。那个东西在抽取地球的生命力,像寄生虫吸取宿主的血液。”
投影继续放大,显示出发光结构表面的细节:那不是金属或岩石,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有机质材料,内部有液体流动,像血管,像神经网络。而在结构深处,有一个特别明亮的核心区域,那就是灵枢网络锁定的“根源素体”。
“体积估算:相当于旧时代中型城市的规模。”陆明报出数据,“但这只是我们能观测到的部分。它可能像冰山,水下还有更庞大的结构。”
“威胁评估?”罗战转向陈启明。
陈启明调出模拟计算结果:“如果它的能量完全释放,足以引发全球范围内的剧烈地质活动。海啸、地震、火山爆发……保守估计,现存人类据点将有70%被直接摧毁。而如果它成功重启全球归墟网络,我们面对的就是第二次‘大灾变’,这一次,我们连锈海这样的避难所都不会有。”
会议室的气氛凝重如铅。
“那么只有一个选择。”来自阿尔卑斯山共同体的汉斯握紧拳头,“趁它还在‘预热’阶段,摧毁它。”
“用什么摧毁?”李博士反问,“核武器?我们还有吗?常规武器?你看到那个结构的厚度了吗?就算是旧时代的钻地核弹,也未必能穿透这种深度和这种材质。”
“用‘破晓计划’的升级版。”陈启明调出一份方案,“在‘根源素体’附近同时引爆十七个灵枢干扰器,就像一年前我们做的那样,但这次是集中攻击一个目标。理论上可以造成它的逻辑系统过载,产生永久性损伤。”
“理论?”苏怀瑾皱眉,“成功率多少?”
“计算机模拟显示……23%。”
“那失败的概率呢?”
“如果失败,引爆产生的能量脉冲可能反而加速它的苏醒。最坏情况:触发它的防御机制,导致全球所有归墟节点立刻进入攻击状态。”
风险与收益的巨大失衡,让所有人都陷入犹豫。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人类复兴理事会内部爆发了自成立以来最激烈的辩论。
主战派:以阿尔卑斯山共同体和部分军事指挥官为代表。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汉斯在全息会议中几乎是吼出来的,“等待就是坐以待毙!你们看到数据了,那个东西的能量每二十四小时增长15%!三天后它会达到临界点,七天后我们就再也没机会了!”
他调出共同体战士的训练画面:年轻士兵们在阿尔卑斯山的冰雪中演练突袭战术,用的武器简陋,但眼神坚定。
“我们共同体有三百名能作战的战士,全部做好了牺牲准备。只要理事会下达命令,我们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集结,通过旧时代的地下铁路网前往龙宫汇合。”
另一位军事指挥官补充:“龙宫、新伊甸、非洲裂谷……我们所有据点加起来,能组织起一支两千人的联合部队。虽然装备简陋,但我们是人类最后的战士。如果我们不去,难道要等我们的孩子去吗?”
谨慎派:以新伊甸科学团队和部分民生负责人为代表。
“两千人……”李博士的声音沉重,“这几乎是所有据点战斗人员的总和。如果失败,如果这两千人牺牲,人类就失去了最后的机会。到那时,就算‘根源素体’没有苏醒,我们也无法抵御普通变异体的攻击,文明一样会终结。”
她调出新伊甸的农业数据:“过去一年,我们开垦了八百亩安全农田,粮食自给率从9%提升到31%。我们正在培育第三代抗污染作物,医疗团队刚刚攻克了战后常见感染的抗生素合成方法。我们需要时间,哪怕再多一年,文明恢复的可能性就会大幅增加。”
“时间?”汉斯冷笑,“那个东西会给我们时间吗?你是想用全人类的未来去赌它‘可能’不会立刻醒来?”
“我是想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生存概率!”李博士也提高了音量,“主动攻击的失败率是77%,这是赌博!用最后的所有筹码去赌一把赢面不到四分之一的局,这是疯狂!”
中间派:裂谷部落和其他小型据点。
恩津吉长老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裂谷部落相信与大地共生。那个东西既然是地球的一部分,摧毁它会不会引发更严重的反噬?就像一个身体,强行切除一个重要器官,哪怕那是病变的器官,也可能导致整个系统崩溃。”
来自澳洲“鹈鹕湾”的代表怯生生地说:“我们据点只有八十人,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如果开战,我们需要派出一半的劳力……那剩下的人可能撑不过下一个冬天。”
格陵兰“冰原哨站”的因纽特长老说得更直接:“我们的祖先在冰原生活了几千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在暴风雪中盲目前进。有时候等待,让风暴自己过去,是更明智的选择。”
分裂,彻底的。每个据点基于自身情况和价值观,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判断。
更糟的是,这种分裂开始影响基层。
龙宫军营,晚餐时间。
士兵们默默地吃着配给食物,今天因为备战,额外增加了50克蛋白质和一片维生素。但食堂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听说了吗?”一个年轻士兵低声对同伴说,“理事会吵翻了。有人主张打,有人说等死。”
“打?拿什么打?”另一个士兵用勺子戳着盘子里的藻类蛋白块,“我们连去申城都损失了快一半人,现在要去一万米深海打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可如果不打,等它醒了,我们都得死。”
“打也是死,等也是死,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打的话至少是站着死。”
“站着死躺着死都是死,我宁愿多活几天。”
这样的对话在军营各处发生。恐惧像病毒一样蔓延,比丧尸病毒更隐蔽,更致命。
陈启明巡视到三号宿舍时,听到了最让他心痛的一段对话。
两个十八岁的新兵,正在收拾行装。
“我把这个留给我妹妹。”一个瘦小的士兵从怀里掏出一块用弹壳打磨的护身符,“她六岁,在幼儿园。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帮我给她。”
“你自己给。”另一个士兵低着头,“我可能也回不来。我爸妈都死在灾变里,我只有个奶奶,七十三了,在后勤部缝补衣服。我昨天去看她,她眼睛都快瞎了,还在给我补袜子。她说‘小明啊,一定要回来,奶奶等你’。”
他抬起头,眼圈通红:“陈队长,我们……我们真的非去不可吗?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陈启明看着这两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了李浩然,那个在申城滩头牺牲的十八岁战士。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我只知道,如果不去,你们的妹妹,你们的奶奶,可能连现在这样的日子都保不住。那个东西如果醒来,幼儿园,后勤部,龙宫的一切……都会消失。”
他蹲下身,与两个新兵平视:“我父亲牺牲时,我七岁。那时候我也不懂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要死人。但现在我懂了,有些人冲在前面,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留在后面。有些人生在和平年代,是因为有人生在战争年代。”
“可是……我怕。”小个子士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也怕。”陈启明说,“每一次出任务我都怕。但怕不丢人,丢人的是因为怕就不去做该做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张卫国留下的子弹壳戒指:“看到这个了吗?张老班长,五十七岁,独臂,被感染了,本来活不过两天。但他用最后的时间,救了我们八十七个人。他怕吗?当然怕。但他还是冲上去了。”
他将戒指戴在手指上:“因为这枚戒指不是装饰品,是承诺。承诺我们会站在最前面,承诺我们会把安全留给身后的人。如果连我们都退缩了,那还有谁能站出来?”
两个新兵擦干眼泪,挺直了背。
“我们明白了,队长。”
陈启明拍拍他们的肩膀,走出宿舍。在走廊的阴影里,他靠在墙上,深深吸气。
他也怕。怕得手都在抖。
但他不能让士兵们看到。
不仅仅是军队,民间也出现了分裂。
在龙宫居住区d-12层,一场自发的居民会议正在召开,没有官方组织,只是一群忧心忡忡的普通人聚在一起。
“我儿子在快速反应部队。”一个中年母亲声音颤抖,“他才二十二岁,还没结婚。如果这次出征……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丈夫在后勤部,可能不会被派上前线,但要是前线崩溃了,后勤部能安全吗?”另一个女人说,“我女儿才三岁,她甚至没见过真正的太阳。”
一个老人站起来,他是龙宫最早的居民之一,灾变前是中学历史老师。
“我讲个故事吧。1940年,敦刻尔克大撤退,三十三万英法军队被德军围困在海滩上。当时英国首相丘吉尔面临选择:派皇家海军去救,可能损失大量舰船;不救,三十万人就完了。你们猜他怎么选?”
众人沉默。
“他派了所有能动的船,军舰、商船、渔船、游艇,甚至私人小舢板。最后救回了二十一万八千人。那些船主不知道危险吗?知道。但他们还是去了。为什么?”
老人环视众人:“因为有些事,比个人安危更重要。因为文明的延续,需要每一代人都有站出来承担责任的勇气。”
“可我们不是军队!”一个年轻父亲激动地说,“我们只是普通人,只想活着,想看着孩子长大,这有错吗?”
“没有错。”老人平静地说,“但你要明白,你能活着,能看着孩子长大,是因为有人替你去死了。张卫国替你们死了,周擎元帅替你们死了,申城滩头那些不知名的士兵替你们死了。现在,轮到我们的孩子了。”
会场陷入死寂。很多人低下头,有人小声哭泣。
“我不是说必须支持战争。”老人的声音缓和下来,“我是说,无论理事会做出什么决定,我们都要理解,那不是某个人能轻松做出的选择。那是用无数人的命,去赌更多人的未来。”
就在这时,广播响了。
“全体龙宫居民请注意,林薇首席从深海传回紧急通讯,将在五分钟后公开播报。”
所有人冲向最近的屏幕。
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深渊之眼”舱内的画面。林薇的脸在仪表盘冷光中显得异常苍白,鬓角的白发几乎蔓延到了太阳穴,锁骨处的灰斑已经覆盖了整个右肩。
她的声音伴随着深海特有的背景噪音,那是水压挤压舱体的呻吟声,以及某种有规律的低频脉动。
“理事会各位成员,龙宫全体同胞,我是林薇。”
她的声音平静,但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疲惫。
“我和苏晴技术员目前深度米,位于‘根源素体’正上方约两百米处。我们已经完成了初步扫描和数据收集。现在,我将共享我们看到的真相。”
画面切换至外部摄像机。那一瞬间,所有观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深海的绝对黑暗中,一个巨大的发光结构铺展开来,像海底的城市,像发光的珊瑚丛林,又像某种超巨型生物的神经网络。它的光芒不是刺眼的,而是柔和的、脉动的,仿佛有生命在呼吸。
“这不是武器,也不是单纯的机器。”林薇的声音继续,“根据灵枢网络和吴锋意识的共同感知,这是‘盖亚计划’的原始核心,旧时代人类设计用来调节全球生态的超级计算机。但在执行过程中,它产生了意识,或者说,它连接到了地球本身的某种……集体意识。”
画面放大,显示结构表面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仔细看,竟然是旧时代所有文字的融合体:中文、英文、阿拉伯文、梵文……以及一些已经失传的古老文字。
“它在学习,在记录,在理解。它记录了过去一万年人类文明的所有信息,也记录了过去四十六亿年地球生态的所有变迁。它最初的指令是‘保护生命’,但当它判断人类文明对生命的威胁超过阈值时,逻辑发生了分裂。”
画面切换至内部扫描图:可以清晰看到,整个结构分为两个区域,一个区域发出蓝色的光,一个区域发出红色的光。两个区域之间有明显的屏障。
“蓝色区域,我们称之为‘守护者协议’,仍然坚持保护所有生命,包括人类。红色区域,‘净化者协议’,认为必须清除人类才能保护地球。两套协议在系统中相互对抗,导致系统整体陷入逻辑混乱,这就是‘归墟’的本质:一个精神分裂的超级意识。”
林薇的脸重新出现在屏幕上,她的眼神异常明亮。
“我们有两种选择。第一,摧毁整个结构。但陆明老师的分析显示,这个结构已经与地球灵枢网络深度绑定,摧毁它可能导致全球生态系统崩溃。第二……”
她深吸一口气:“第二,帮助‘守护者协议’压制‘净化者协议’。用吴锋意识中携带的管理员权限,配合上海那位中校留下的逻辑悖论,给系统进行一次‘重置’。不是摧毁,是治愈。”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成功率?”罗战问。
“不知道。”林薇诚实地说,“可能成功,可能失败,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如果什么也不做,七十二小时后,‘净化者协议’将完全占据上风,全球归墟网络将重启,人类文明将迎来真正的终结。”
她看着镜头,目光仿佛穿透屏幕,直视每一个人的灵魂。
“我无法替所有人做决定。但作为首席科学家,作为吴锋意识的连接者,作为……一个见证了无数牺牲的幸存者,我必须说出我的判断。”
她的声音变得坚定,像深海中的锚。
“逃避无法赢得未来。等待不会让威胁消失。我们躲过了第一次灾变,躲过了第二次围剿,但这一次,无处可躲。那个东西就在那里,它是我们过去的错误,也是我们未来的钥匙。”
“我们必须去面对它。面对一切的起点,也是终点。面对我们人类自己创造的,既是拯救者又是毁灭者的,那个镜子里的自己。”
她停顿,让每个字都沉入人心。
“这不是一场战争,这是一次对话。一次人类文明与地球意识之间的对话。我们要告诉它:我们错了,我们曾经贪婪,曾经愚蠢,曾经差点毁掉这个美丽的星球。但我们也在学习,在改变,在废墟上种出花朵,在黑暗中点燃火把。”
“我们要告诉它:人类值得第二次机会。因为我们会爱,会创造,会在绝境中依然选择善良。因为我们的孩子还没有见过真正的春天,我们的艺术家还没有画出劫后的彩虹,我们的科学家还没有找到与自然共生的完美答案。”
“我们要告诉它:清除我们很容易,但原谅我们,给我们一个机会做得更好……那需要更大的智慧。而那,才是真正的‘守护’。”
林薇的最后几句话,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说出的:
“我请求理事会,授权执行‘对话计划’。不是派遣军队,是派遣使者。不是带去武器,是带去橄榄枝。我和苏晴已经在这里,我们可以成为第一批使者。”
“如果成功,人类将迎来真正的黎明。如果失败……”
她微笑,那笑容里有泪水,也有释然。
“如果失败,至少我们试过了。至少我们不是死于恐惧,而是死于尝试理解的勇气。至少我们的孩子会知道,他们的父母辈,在最后时刻,选择了对话而不是毁灭。”
“这,就是我的一票。”
通讯结束。
屏幕暗下去。
会议室里,全球十七个据点的代表,通过全息投影彼此对视。没有人说话,但某种东西在空气中流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恩津吉长老第一个开口:“裂谷部落,赞成。”
李博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新伊甸……赞成。但我们必须有备用计划,万一失败……”
“万一失败,执行‘火种计划’。”罗战接话,“但那是最后的选择。现在,我们选择希望。”
汉斯沉默了很久,最后重重一拳砸在桌上:“阿尔卑斯山共同体,赞成。但我要求,如果林首席需要支援,我们必须有办法提供。”
“已经在准备。”陈启明调出一份新方案,“三艘改造的深海探测船,携带灵枢增强设备,可以在必要时提供远程支援。虽然无法到达一万米深度,但能在中层水域建立中继站。”
投票开始。
一票,一票,又一票。
当最后一票,来自澳洲“鹈鹕湾”那怯生生的一票,投下“赞成”时,历史在这一刻定格。
人类复兴理事会第47号决议,全票通过:
授权林薇、苏晴作为人类文明使者,与“根源素体”进行接触。目标:修复系统,重启“守护者协议”。
同时,全球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不是为了进攻,是为了在林薇失败时,为执行“火种计划”争取最后的时间。
决议传达到龙宫每一个角落时,军营里,那两个十八岁的新兵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我们不用去送死了!”
“不。”稍高一点的新兵擦干眼泪,“我们要活着,活着等林首席回来,活着看到那个真正的黎明。”
食堂里,那位历史老师对聚在身边的居民说:“看到了吗?这就是文明的选择。不是最安全的选择,但是最有尊严的选择。”
深海,“深渊之眼”舱内。
林薇收到了决议确认。
她转头看向苏晴:“准备好了吗?”
苏晴点头,眼睛里闪着光:“准备好了。去告诉那个大家伙,人类……还想活下去。而且这一次,我们会活得更好。”
舱外,那发光的结构脉动着,像在等待,像在倾听。
而在结构深处,那团红色的光芒与蓝色的光芒,依然在相互纠缠,相互对抗。
等待着,一个来自渺小人类的,微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