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通讯从深海传回时,距离“根源素体”完全苏醒只剩最后十九小时。数据包附带的影像让龙宫指挥中心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那个发光结构表面的红色区域已经扩张到85%,蓝色光区被压缩到边缘,像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孤岛。
“它正在统一意志。”林薇的声音伴随着深海背景噪音,每一个字都沉重如铅,“‘净化者协议’即将获得完全控制权。吴锋的意识感知到,一旦统一完成,它会立即激活全球所有节点,发动全面清除。我们……没有二十四小时了,最多十二小时。”
罗战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十二小时?连组织撤离都不够!”
“所以不能撤离。”陆明突然开口,这个总是温和的工程师此刻眼神锐利如刀,“必须主动出击。趁它还没完全统一,趁它内部还有分裂,给它致命一击。”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怎么击?”陈启明皱眉,“林首席说得很清楚,那个东西已经和地球灵枢网络深度绑定。摧毁它等于摧毁地球的自我调节能力,生态会崩溃。”
“不是物理摧毁。”陆明调出一份加密文件,“是逻辑摧毁。还记得申城那位中校留下的‘悖论’吗?那是旧时代设计者埋下的后门,当系统失控时,注入自相矛盾的指令,让它陷入无限循环,自我瘫痪。”
他放大文件内容:“那位中校用生命激活了悖论,但只影响了申城区域的子系统。我们需要把这个悖论放大,注入到‘根源素体’的核心逻辑层。如果成功,整个归墟网络将彻底瘫痪,变成无害的休眠状态。”
“如果不成功呢?”
“如果不成功,悖论可能被它吸收、消化,甚至反过来利用。最坏情况是……加速它的统一进程。”陆明承认风险,“但我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要么赌一把,要么等着被清除。”
沉默笼罩了指挥中心。窗外,深海鱼群缓缓游过,发出幽蓝的生物光,像在为人类文明最后的倒计时提供照明。
“需要什么条件?”罗战最终问。
“三样东西。”陆明竖起手指,“第一,一个足够强大的信号源,能够将悖论代码强行注入目标系统。林薇和吴锋的意识融合体可以充当这个信号源,但他们需要物理上接近‘根源素体’的核心区域。”
“第二,一支护送队。深海一万米不是公园散步,那里一定有防御机制。从林薇传来的影像看,那个结构周围已经出现了活动的迹象,某种深海变异体,很可能是归墟制造的最后防线。”
他调出影像截图:在发光结构周围的黑暗中,隐约可见巨大的阴影在游动。形状难以辨认,但通过热成像可以确定,那是生命体,而且是复数。
“第三,时间窗口。必须在‘净化者协议’完成统一前注入悖论,否则它将获得完整的系统权限,任何外部指令都会被拒绝。”
陈启明立刻开始计算:“从龙宫到马里亚纳海沟边缘,需要八小时。下潜到目标深度,需要六小时。如果一切顺利,我们有……负两小时?”
“所以我们不能从龙宫出发。”陆明调出全球地图,“必须在半路汇合。我建议:龙宫、新伊甸、阿尔卑斯山共同体、非洲裂谷,四个主要据点同时派出最精锐的力量,在太平洋中部指定坐标汇合,组成联合远征军。从那里出发,可以节省四小时航程。”
这个计划大胆得近乎疯狂。全球分散的幸存者据点,要在八小时内完成集结,组成一支从未合作过的联合部队,然后冲向地球最深处,执行一个成功率未知的任务。
但没有人提出异议。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搏。
决议下达后的第一个小时,全球灵枢网络进入了超载运行状态。加密指令通过地球本身的能量脉络传递,避开了可能被归墟监控的常规通信频道。
龙宫,码头区
陈启明站在“华山号”的甲板上,面前是三百名快速反应部队的精锐。他们刚刚从申城战场回来,还没来得及休整,又接到了新任务。
“这次的任务很简单。”陈启明的开场白简洁到残酷,“护送林薇首席到达马里亚纳海沟一万米深处,保护她在那里执行一个操作。然后,如果能回来,就回来。如果不能,就死在那里。”
没有动员,没有激励,只有事实。
士兵们沉默地听着。许多人脸上还有未愈的伤口,许多人眼中还有失去战友的悲伤,但没有人后退。
“装备情况。”陈启明转向后勤官。
“每人配发95b短突击步枪一支,子弹120发;92式手枪一把,子弹30发;破片手雷两枚;高爆塑胶炸药一块;潜水刀一把;深海抗压作战服一套,可承受500米深度,极限800米。”
“深度不够。”陈启明摇头。
“我们只有这么多,长官。龙宫库存的抗压服只有三百套,还是从旧时代海军基地废墟里挖出来的。”
“那就够了。”陈启明说,“我们不需要到达一万米,只需要护送‘深渊之眼’下潜到安全深度。剩下的路,林首席会自己走。”
他看向士兵们:“记住,我们不是去征服深海,是去送别。送一个愿意为所有人去死的人,去完成她必须完成的事。这是荣耀,也是耻辱,因为我们还活着,而她要替我们去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如果有人想退出,现在可以离开。不记名,不追究。”
三百人,一动不动。
陈启明深吸一口气,右手握拳置于左胸:“准备出发。”
新伊甸,地下机库
李博士看着眼前这支特殊的队伍:三十名科学家,五十名工程师,还有二十名由农学家、医生、教师组成的“文明种子”。他们不是战士,但每个人都携带了比武器更重要的东西——知识。
“我们的任务是技术支援。”李博士对队伍说,“龙宫提供了远征军的框架,但我们需要让这个框架真正运作起来。新伊甸负责提供:远程通讯中继设备、深海环境适应药物、还有最重要的悖论代码优化算法。”
一个年轻科学家举手:“博士,那个悖论代码……我们真的能优化吗?那是一位中校在临死前匆忙植入的东西。”
“正因如此才需要优化。”李博士调出代码分析,“那位中校是军人,不是程序员。他的代码充满了冗余和冲突,效率只有理论值的17%。我们需要把它精简、强化,让它在最短时间内造成最大破坏。”
她环视众人:“这次任务不是战争,是手术。我们不是战士,是医生,要给一个生病的超级系统做脑部手术。失败率很高,病人很可能会死,但如果成功……”
她没有说完,但每个人都明白。
“出发吧。带上你们的大脑,你们的计算器,还有……你们的人性。记住,我们要摧毁的不是一个敌人,是一个我们人类自己创造的悲剧。”
阿尔卑斯山共同体,地下要塞
汉斯·艾森巴赫正在擦拭他的骑士盔甲,他身后,一百二十名共同体战士已经完成整装。
“我们的祖先是骑士,我们的职责是保护。”汉斯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但今天,我们要保护的不仅是一个村庄,一个城堡,而是整个人类文明最后的尊严。”
他举起手中的长剑,剑身是用卡车弹簧钢板锻造的,剑柄缠着防滑绷带,剑格处镶嵌着一小块从教堂废墟中挖出的圣像碎片。
“我们可能死在海里,死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我们的尸体可能永远找不到,我们的名字可能被遗忘。但我们的选择会被记住,在人类最黑暗的时刻,有一群来自阿尔卑斯山的骑士,选择了冲向深渊,而不是躲在山里等死。”
战士们用剑柄敲击盾牌,古老的战歌在洞穴中回荡。
非洲裂谷,圣泉之畔。
恩津吉长老将发光的圣泉水装入特制的容器。那不是普通的容器,而是用某种能放大灵枢感应的晶体雕琢的器皿,表面刻满了古老的纹路。
“大地告诉我,那个深海中的东西,既是毁灭者,也是迷失的孩子。”长老对面前的三十名部落勇士说,“它忘记了最初的指令,忘记了守护生命的承诺。我们要去唤醒它的记忆,不是用武器,用这个。”
他举起容器,圣泉水在其中发出柔和的脉动光辉。
“这是大地的眼泪,是地球对生命的眷恋。如果那个东西还有一丝‘守护者协议’残留,它会认得这个频率。如果它已经完全堕落……至少我们试过了,用大地最纯净的部分,去触摸它最黑暗的部分。”
勇士们沉默地点头。他们携带的不是枪械,而是长矛、投石索,以及部落代代相传的能力。
四支队伍从地球的不同角落出发,向着太平洋中部的预定坐标前进。但归墟显然察觉到了这次集结。
“华山号”离开龙宫两小时后,声呐系统探测到了异常。
“水下有多个大型目标正在接近!”声呐员报告,“数量……超过二十,速度很快!”
陈启明冲到控制台。屏幕上,二十多个红点从不同深度、不同方向包围过来,速度达到每小时40节,远超任何已知海洋生物。
“全体战斗位置!准备迎敌!”
但来的不是生物,至少不完全是。
当第一个黑影冲出水面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东西看起来像旧时代的潜艇,但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肉质组织,像皮肤,像肿瘤。艇身上伸出数十条触手般的机械臂,顶端是旋转的切割刀片。最诡异的是它的“头部”,一个半透明的球形罩,里面隐约可见人形的轮廓,但那人形在挣扎,在拍打罩壁,像是被困在里面。
“这是什么鬼东西……”武器长喃喃道。
“归墟的造物。”陈启明咬牙,“它把人类和机器融合了。开火!”
舰首的76毫米主炮率先开火。炮弹命中目标,炸开一团血肉和金属的混合物。但那东西没有停下,反而加速冲来。
更多的怪物从水下升起。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巨大的螃蟹,甲壳上长满尖刺和炮管;有的像鳗鱼,但身体由一节节金属和血肉拼接而成;有的甚至保持着旧时代军舰的轮廓,但表面覆盖着搏动的有机组织。
“‘深渊造物’……”陈启明想起龙宫数据库里的记载,“归墟系统在深海环境制造的终极兵器,融合了人类科技、生物基因和灵枢能量的怪物。”
战斗瞬间爆发。
“华山号”的甲板上,重机枪喷射火舌。12.7毫米子弹打在那些怪物身上,血肉横飞,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一只蟹形怪物爬上船舷,机械钳夹住一名士兵,瞬间将他拦腰截断。
“用手雷!炸下去!”
士兵们投掷手雷,爆炸将怪物炸回海中。但更多怪物爬上来了。
陈启明冲到甲板,用步枪点射一只正在撕咬水兵的怪物。子弹击中它头部那个半透明的罩子,里面的人形突然停止挣扎,然后整个怪物瘫软下去,看来那个“驾驶员”是它的弱点。
“打头部!那个罩子!”
战术调整后,战况稍微好转。但“华山号”本身也受损严重:船舷多处被撕开,一个螺旋桨被缠住,速度降了一半。
更糟的是,海面下还有更多东西在接近。
“长官!声呐探测到超大型目标!长度超过两百米!正从下方快速上浮!”
陈启明看向海面。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水下扩大,像一座正在升起的小山。
“全舰!准备迎接冲击!”
话音刚落,海面炸开。
那东西太大了,大到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范围。它看起来像旧时代的航空母舰,但被彻底改造了:飞行甲板变成了某种生物质的孵化场,上面布满了蠕动的卵泡;舰岛被扭曲成螺旋状,顶端有一颗巨大的发光眼睛;船体两侧伸出数百条触手,每条触手上都长着利齿的口器。
它发出的声音不是机械的轰鸣,而是某种仿佛无数人同时呻吟的低频哀嚎。
“航母级深渊造物……”陈启明感到一阵绝望,“这怎么打?”
就在这时,无线电里传来新的声音:“龙宫的朋友,坚持住!新伊甸舰队,前来支援!”
东方海平面上,三艘改装过的货轮出现了。它们的甲板上安装着简易的火箭炮和重机枪,虽然简陋,但火力密集。
同时,南方也出现了船只,是阿尔卑斯山共同体的船队,由旧时代的内河驳船改装,船头焊接了巨大的撞角。
北方,裂谷部落的船队也到了,他们的船最小,但速度最快,船体表面涂满了发光的圣泉涂料,在深海中像移动的灯塔。
四路援军,同时到达。
“联合远征军,集结完成!”李博士的声音在所有船只的无线电中响起,“按照预定计划,龙宫负责主攻,新伊甸提供电子支援,阿尔卑斯山负责近身防御,裂谷部落准备灵枢干扰!”
那个航母级怪物似乎意识到了威胁,它发出更响亮的哀嚎,触手如林般挥舞而来。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新伊甸的货轮首先遭到攻击。一条触手扫过甲板,将一座火箭炮连根拔起,抛入海中。但船上的科学家们没有退缩,他们操纵着简陋的电子战设备,向怪物发射干扰信号。
“它的控制系统在舰岛!集中干扰那个发光的眼睛!”
阿尔卑斯山的船队发起冲锋。他们的船没有重火力,但船头的撞角经过特殊加固。三艘驳船同时撞向怪物的侧面,撞角深深嵌入怪物的血肉组织。
“骑士们!登陆作战!”
汉斯第一个跳上怪物的身体。他的长剑劈开一条触手,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一百多名骑士跟随他,在怪物的甲板上展开白刃战。
这场景荒谬而悲壮:身穿中世纪风格盔甲的骑士,在由血肉和金属构成的怪物身上,为了人类文明的存续而战斗。
裂谷部落的船队环绕着怪物,船上的勇士们开始吟唱。那不是战歌,是与大地沟通的古老韵律。圣泉容器发出的光芒越来越亮,与怪物身上的灵枢能量产生共鸣。
怪物开始痛苦地扭动,圣泉的频率干扰了它的控制系统。
“龙宫!就是现在!”李博士大喊。
陈启明咬牙下令:“主炮!瞄准舰岛!齐射!”
“华山号”仅剩的两门还能运作的主炮同时开火。炮弹准确命中那颗发光的眼睛。
爆炸,剧烈的爆炸。怪物的哀嚎达到了顶点,然后突然停止。它巨大的身躯开始倾斜,缓缓沉入海中。
但胜利的代价惨重。
新伊甸损失了一艘货轮,二十七名科学家和工程师牺牲。阿尔卑斯山的船队半数沉没,汉斯身负重伤,被部下拖回船上时已经昏迷。裂谷部落的一艘小船被触手拍碎,十二名勇士落入海中,再也没有浮起。
而“华山号”本身,也到了极限:船体多处漏水,动力系统瘫痪,死亡和重伤人数超过一半。
“我们……还能继续吗?”副官声音颤抖地问。
陈启明看着满目疮痍的甲板,看着士兵们疲惫而绝望的脸,看着远处正在沉没的友军舰船。
然后他看到了林薇。
她不知何时走出了舱室,站在舰桥上,看着这一切。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继续。”陈启明说,“清洗伤口,修补船体,清点还能用的装备。一小时后,我们出发去汇合点。”
“可是长官,我们的人……”
“死了的,记下名字。活着的,继续前进。”陈启明的声音冷得像冰,“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我们必须做的事。”
一小时后,四支残破的队伍在预定坐标汇合。原本计划中的“史上最强远征军”,现在只剩下伤痕累累的船只,和一群疲惫到极点的战士。
但他们都活着,而且都还在向前。
林薇走到联合舰队的指挥舰,由新伊甸最大货轮改装的“归墟克星号”甲板上。这艘船的名字是临时起的,带着绝望中的希望。
她看着眼前的人们:龙宫的士兵满身血污,新伊甸的科学家眼睛通红,阿尔卑斯山的骑士包扎着伤口,裂谷部落的勇士默默祈祷。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见,“谢谢你们愿意为一个渺茫的希望,来到这片深海。谢谢你们愿意为一个可能已经注定终结的文明,做最后的努力。”
她停顿了一下:“现在,我需要三十个人,自愿跟我下潜。任务很简单:护送我到‘根源素体’附近,然后,如果可能,回来。如果不,就留在那里。”
沉默。
然后,一只手举起来。是陈启明。
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很快,超过一百只手举了起来。
林薇看着这些手,看着这些手的主人,他们有的很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有的不再年轻,眼中有太多失去的痕迹。
“只要三十个。”她说,“其他人,需要留在这里,建立中继站,准备接应,如果我们还有机会回来的话。”
她开始挑选。不是基于战力,是基于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些眼神最坚定的人,那些即使知道必死也依然平静的人。
三十人很快选出。其中包括陈启明,包括重伤初愈的汉斯,包括新伊甸的一名年轻女工程师,包括裂谷部落的一位中年勇士。
“准备‘深渊之眼’。”林薇下令,“我们一小时后下潜。”
“归墟克星号”的甲板上,工程师们开始最后的调试。那台球形探测器的外壳进行了额外加固,内部加装了悖论代码发射器,以及……一个用防弹玻璃保护的小小盒子。
盒子里是两样东西:一张儿童画的太阳,和一个已经开始变硬的红糖馒头。
林薇抚摸着盒子表面,轻声说:“我们会带着人类最美好的部分,去面对它最黑暗的部分。如果这还不能打动它……那至少,我们试过了。”
深海在下方等待着。黑暗在下方等待着。那个即将完全苏醒的毁灭意志,在下方等待着。
而三十一个人,即将潜入那片黑暗,带着一个文明最后的希望,和最后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