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带领五百骑兵想要接应,刚渡过芒水,就碰见吕布带着呼啦啦一大堆人走出秦岭山口。
既有妇孺老弱,也有道士匪寇,可谓一锅大杂烩。
不愧是温侯,看着男少女多的场面,想必又把人家的丈夫给打没了,整了一大队寡妇回来,这可不就是...吕氏的战斗风格?
他下令麾下骑卒原地驻防,自己则是单骑而出,在靠近吕布之时翻身下马,抱拳道:
“属下来迟,让温侯久候了。”
“来得不晚,刚刚好!”吕布掂了掂背后沉睡的小人儿,抬眸问道:“公安此来,可有配备双马?”
“有!”张先应道:“此乃府兵标配,若无特殊任务,属下不敢随意更改。”
“很好!”吕布扭头望了望身后扶老携幼的队伍:“你让士卒牵马过来,看谁会骑马就先送回长安,随后派一些马车过来接应。”
“诺!”张先抱拳领命,转身挥手。五百骑中立刻分出两百人,牵着自己的战马走向人群。
人群微微骚动,向后退了半步。
女人们低着头,把孩子往身后藏。
“会骑马的,上前!”一名队正喊道,“马匹有限,先让伤者和孩童回长安。”
无人应答。只有山风卷过河滩的声响。
队正皱了皱眉,又喊了一遍。
一个牵着男童的妇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她低头看去,只见孩子的草鞋已经磨穿,露出渗血的脚趾,怀里却还紧紧抱着个褪色的木球。
孩子不哭,也不说话,只是仰头望着母亲。
妇人忽然抬起脸,声音有些发颤:“...民女,民女会骑。”
队正看向她:“当真?”
“当真。”她吸了口气,“娘家从前养过骡马。”
“好。”队正犹豫着比较了一下,将自己手中比较温驯的战马牵了出来。
有人开了头,接二连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我也会。”
“民女也能骑。”
“给我一匹...”
队正一一分派,同时高声解释:“不会骑的莫急,稍后有马车来接应!”
马匹很快分完,其余人眼巴巴站着。
先前那队正快步走到张先身边,低声道:“司马,马不够了。”
他顿了顿,忽然抱拳:“属下可以步行,把马让给百姓。”
周围的几名骑兵闻言,纷纷点头。
张先尚未开口,吕布的声音已经从后面传来:
“何事犹豫不决?”
队正转身,见吕布不知何时已走近,连忙重复:“禀温侯,马匹不足。属下等人愿步行,让马给百姓先回...”
吕布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你倒是好心。”
笑容随即一收,“但世上哪有骑兵主动卸了自己马匹的道理?身为府兵精骑,自断羽翼,若此刻敌至,你拿什么迎战?”
队正愣住。
吕布不再看他,转向张先:“马既不够,便在此处休整。你派两人快马回长安,调马车过来。其余人...”他扫了一眼河滩,“就地警戒,轮流休息。”
“诺!”
命令传下,骑兵们纷纷下马,但兵不解甲,只是寻了干燥处坐下。
有人取出水囊,有人检查弓弦兵器,声响频繁,却无人喧嚣。
百姓们则被引到河滩内侧避风处。几个妇人开始给孩童处理脚上的伤。
吕布走到一块大石旁坐下,方天画戟随手靠在石边,却没有放下身后背着的小女孩,好似怕惊醒她一般,反而动作轻缓,让张先都暗夸了一句——莫不是父爱泛滥?
为了不吵醒身后的小人儿,吕布微微俯腰,让她趴得更舒服一些。
他望了望西斜的日头,若有所思:“公安,你说你一个西凉悍将,为何能教导出这等...爱民之兵,看来是本将军看走眼了,没成想你还是个治军良将?”
“温侯并没看走眼!”张先与吕布相处良久,便不拘泥于上下级礼节,大咧咧地坐在草地上,眯着眼睛扫过忙碌的士卒,一边说道:
“这些兵哪里是属下训练教导的,我只不过是捡现成之人,都督早就把兵练好了才交到我手上。”
吕布面露疑惑:“玲绮又在搞什么新花样吗?”
张先:“末将不知,但听说是...训练与带兵会区分开来,主将只管打仗就好,其他后勤事务,全由长史府包了。属下认为,此举甚为妥当...”
“哼!你当然妥当了!”吕布笑道:“若是有野心之人,定然抗拒。你又不想当诸侯,巴不得别人把饭喂到你嘴里。”
“正是这个意思!”张先应道:“最好有人把行军路线也规划好,乃至于战术安排也一并统筹好,我就只管冲锋就行。”
“切~~~”吕布气笑了:“你这厮...果真扶不起!这样打仗,胜而不胜,败则大败,简直有辱大丈夫气概也!”
他也知张先是一时玩笑,不然就是一拳头揍过去了。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为将者自当寻找战机以求突破,岂能拘泥于条条框框——这便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主要原因。
当然了,也不是没人把这话当成造反的理由。
但若真把战术路线早早规划好了,那还要将帅做什么?
让规划之人自己去跟敌将文斗不就行了?
嘴炮打输了就直接签订城下之盟,还省得死伤无数士兵性命...
虽心有调侃,吕布也是隐隐有些担忧,“若是主将缺席军中训练,如何与刚接手的兵卒磨合?似有...贻误战机之忧。”
“倒没有完全剥离主帅的训练事务...”张先翻了翻随身小包,取出一张纸,细细阅览:“下月开始,温侯就有课要上了,都督给你安排了好几样教学事务,嗯....”
他细细看了课程表,抬眸道:“有战术课,箭术课,还要充当教导主任抓校风校纪,另外...”
“别说了!”吕布一听当老师就头疼,他揉了揉脑壳:“还是说说本将军感兴趣的话题吧。”
“谨遵将令!”张先一脸正经,抱拳称诺,将纸张塞回包里,随即换了个吕布平生喜欢的话题:
“温侯,你背上之人也是像小白军侯那样的私生女吗?”
吕布:“......”
“不是!”吕布无语道:“她乃是张鲁之女,自小待在汉中。”
言下之意便是...本将军手伸得再长,那也要够得着才行,从未去过汉中,如何撒播种子?
张先并非正人君子,理解角度自然古怪刁钻:“如此说来,是汉中的‘良田’自己跑到温侯家中,让温侯代为耕种?”
“你!”吕布憋闷不已,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厮真是不可理喻,哪能胡乱说话,这是要把往年艳事全扒拉干净是吧...
为了摆平一个流言,吕布不得不承认另一个流言:
“本将军当年身姿伟岸,的确有人自己送上门来,可里面就没有一个是汉中郡的。往后休要胡言,没看人家小姑娘还趴在本将军背上睡觉吗?当面编排人家母亲,这像话吗?”
“既非父女,那...”张先看不明白了,“为何温侯要背着她?”
他指了指一旁脸色苍白的徐庶:“让元直背不行吗?”
徐庶闻言,无力地摆了摆手:“我不行了...”
男人,从不轻易说不行,只是未到力竭时。
饶是徐庶体魄再好,也禁不住食物中毒之后的虚弱。
“果然学坏了!”张先四下看了看妇孺,见好些女子偷偷瞄向徐庶。
这让张先很是不忿,他露出‘找到真相’的神色:
“哼!元直步履虚浮,脸色苍白,眼眶发黑,轻佻无力,可不就是...身体掏空的模样。你看温侯,懂得节制就是好,背着孩子还能虎虎生风。”
吕布闻言一阵心虚,眸光偷偷扫过廖化和徐庶,帮忙解释道:“倒不是本将军懂得...节制,而是...吃得少,自然孔武有力。”
张先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随后笑得一脸古怪:“‘饭’虽美味,不可贪‘吃’!”
徐庶:“......”
廖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