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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仲道迫不及待地展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先是狂喜,继而眉头紧皱,最后整张脸都僵住了。

“这...这是何物?”

亲信凑前一步,指着纸上的一处图解:“公子请看,这是水轮,这是传动轴,这是锻锤。长安工坊造兵刃,已经不靠人力抡锤了,用的是这玩意儿,河边建水车,水流冲击水轮转动,带动这排铁锤起落,一日可锻甲片百余副,且力道均匀,次品极少。”

卫仲道的手指顺着图解往下移,又看到另一处:“织坊亦然?”

“织坊更甚。”亲信道,“三十架织机并排,只用一具水轮驱动,只需几个妇人照看断线便可,日产绢帛是寻常织坊的十倍有余。目前工坊的人手,基本集中在原材料产线上。”

“难怪了,这关中布匹,越卖越便宜,我还以为他们在挤兑其他制布商...”

卫仲道翻到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越翻,手越抖。

不是激动,是绝望。

这些配方写得极详细,水轮多大,齿轮怎么咬合,锻锤多重,甚至用什么样的木材做轴、用什么样的油脂润滑,一清二楚。

可正是因为这太清楚了,他才看出来——这不是他能造的东西。

造一架水车不难。

造十架,咬咬牙也能凑出来。

可要驱动这样的工坊,需要在河边建一整片水车阵,需要整修河道,需要招募上百名匠人同时开工,需要源源不断的铁料、木材、牛脂...

这哪里是开作坊?这是要倾一州之力,干一国之政!

卫仲道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亲信:“这配方,你确定是真的?”

“属下找家族的匠人验证过。”亲信道,“只说了一半,那匠人就以为属下也是行家,差点拉着属下拜把子。”

卫仲道沉默良久,又将配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终长叹一声,把纸张往案上一撂。

“弃之可惜,食之无肉。”他苦笑着摇头,“太可惜了。这样的宝贝,落在手里,竟是块烫手山芋。”

亲信深以为然。

河东卫家虽说也是大族,可要照着这个规模建工坊,先不说钱粮够不够——就算够,那也得把半个家族的人都压上去。

更要命的是,这玩意儿一旦建起来,那是会招狼的。

去年长安城那场仗,袁绍和曹操这两个死对头居然联起手来,打的旗号是什么?不就是“共讨乱政,均分工坊”吗?

两家世仇都能因为这个暂时放下刀兵,可见这工坊有多招人眼红。

卫家在河东是不假,可河东挨着谁?

西边是关中,东边是曹操,北边是匈奴的势力范围。

真要建起这么个会下金蛋的鸡,怕是鸡还没长大,屠刀就先来了。

卫仲道越想越烦,挥手让亲信把配方收起来,随口问了一句:“对了,如此重要的情报,你是从何处得来?长安的保密政策不是极为严苛吗?”

亲信脸上闪过一丝古怪,支支吾吾道:“属下是从...藏书阁抄来的。”

“什么?”卫仲道以为自己听错了,坐直了身子,“哪个藏书阁?”

“长安书院的藏书阁。”亲信的声音越来越低,“属下以借书为由,交了十文钱的押金,就...就进去了。”

卫仲道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十文钱。

押金。

借书。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亲信见他脸色不对,赶紧解释:“属下当时也不敢信,可那藏书阁确实是对外开放的,谁都能进。只是进去之前要登记名姓、籍贯,说是为了‘统计读者人数’。那配方就摆在工科类的架子上,整整一摞,旁边还有注解和图解,比这还详细...”

“比这还详细?”卫仲道的声音都变了调。

“是。”亲信道,“属下本来只想偷偷抄几页,结果发现根本不用偷,直接借出来,在阅览室里光明正大地抄都行。唯一的要求是不能带出书院,只能在藏书阁里看。且那阁子里备了纸笔,分明就是让人抄的。”

卫仲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半天没动。

过了许久,他才喃喃道:“阳谋...这是阳谋啊...”

亲信不解:“公子何意?”

卫仲道睁开眼睛,目光复杂地看着案上那摞配方,苦笑道:“你还没看明白吗?长安这是明着告诉天下人——这生金蛋的鸡,谁都能养。可要养这只鸡,得按长安的模式来。”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

“要用水车,就得治河;要治河,就得征发民夫;要征发民夫,就得给田给粮;要给田给粮,就得均田均产...如此摸着长安方式一步一步走下去,最后就是他们那个什么‘资产国有’。若是不走这条路,就算把配方背得滚瓜烂熟,也是白搭。真要硬来,只怕黄巾再起。”

亲信若有所思:“所以...这配方不是秘密,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怕被人学去了?”

“怕什么?”卫仲道冷笑,“天下世家,谁舍得把自己家的地分了?谁愿意把铺子充公?巴不得独门独户吃独食,怎么可能学长安那样,把家底都拿出来给全城人分?”

他指着那摞配方,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无奈:

“可偏偏,只有那样做,才能养得起这样的工坊。这就是个死局——照着做,世家就不是世家了;不照着做,这配方就是一堆废纸。”

亲信沉默。

窗外传来一阵鸟鸣,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那摞配方上。

卫仲道看着那些字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都说吕布是个没见识的军头,可你看这一手——把绝世宝刀递到你手里,刀刃却是对着你自己的。你砍还是不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久久不语。

亲信小心翼翼地问:“那这配方……还留着吗?”

“留着吧。”卫仲道头也不回,“留着,起码知道自己输在哪儿。”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顺便告诉家里那些想去长安做生意的人,别想着偷师了。人家明明白白摆在那儿,有本事就学。学不来,也别抱怨。”

亲信应了一声,将配方收好,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卫仲道一人。

他看着窗外,想起去年袁曹联军兵败关中的消息传来时,自己还曾嘲笑那两个冤家“联手都打不过一个匹夫”。

如今他才明白——

那不是匹夫。

那是个把刀递给你、还要让你自己往刀刃上撞的人。

若说方才那些关中精骑给了他武力上的震撼,此刻亲信说出的情报,则让他对关中的经济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那便是——吕布已趁中原诸侯不注意之时,完成了脱胎换骨...

“公子...”亲信忽然又折了回来,小心关好门,犹豫着说道:“有人给你带了封信。”

“哦?”卫仲道神魂归位,转过身来,忽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又是哪个小娘子给本公子情书?”

话没说完,他已接过书信,阅读起来。

慢慢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直至消失,转而变成了恼怒:

“快!备马,出城!”

“公子何故惊慌?”亲信愣住了,从未见他如此失态。

“嗨呀~~”卫仲道一拍大腿,气道:“雍州长史换人了,文姬早就出城,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亲信闻言,立马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长史换人,那之前所有布局全都作废。

夫人出城,更是雪上加霜,毕竟,卫家的长安计划,都是围绕着走‘夫人路线’而进行的,这夫人都走了,那还待在这里有什么意思?陪着公子找女人吗?

于是乎,朝酒馆柜台扔出一串铜钱之后,两人急火火地跨马而奔,朝着城门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