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初歇,汉水江面浮着一层薄雾。
周瑜立于船头,望着岸边的武当山渐行渐远,心中稍定。
过了武当山,便是出了荆州地界,再往北,就是曹军的地盘了。
“都督,前方就是酂县。”诸葛瑾从舱中走出,低声说道。
周瑜点点头。
酂县是汉水北岸的一座小城,隶属南阳郡,曹洪在此设有关卡。
按计划,他需要在酂县将贡品卸船,转由陆路运往许昌。
这是最敏感的一段——因为从这里开始,船队就进入了曹军的实际控制区。
与关羽的‘义字当先’不同,曹军这里充满了变数,让周瑜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传令下去,靠岸。”
船队缓缓靠近码头。
周瑜一眼就看到了岸上那个矮胖的身影——曹洪,曹操的族弟,出了名的贪财,也出了名的守财。
他正坐在一把胡床上,身后站着几十名甲士,旁边还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茶壶和算筹,活像个管账的掌柜。
“哎呀呀,这不是小霸王身边的红人——周公瑾吗?”曹洪站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来来来,喝茶喝茶!”
周瑜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子廉将军,瑜奉我主之命,押送贡品前往许昌,特来借道。”
“借道?”曹洪眨眨眼,一脸无辜,“都督这话说的,我又没拦你。汉水又不是我家的,你想走就走嘛。”
周瑜看着他身后那一排甲士,以及码头上堆着的拒马和路障,心中叹气。
这阵仗,分明就是“此路是我开”的架势。
“多谢将军。”周瑜转身吩咐,“子瑜,准备卸船。”
“慢着慢着!”曹洪忽然伸手一拦,笑嘻嘻地说,“都督,卸船可以,但是呢...这码头的使用费、搬运费、保管费、过路费,还有兄弟们的茶水钱,总得给点吧?”
明码标价就好!周瑜深吸一口气:“将军想要多少?”
曹洪掰着手指算起来:“都督你看啊,你这船队大小船只十二艘,货物少说也有几万斤。码头使用费,每艘十金;搬运费,按货物价值抽一成;保管费,每天五金;过路费...”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要不咱们按件计价?”
周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在江东是何等人物?
孙策称他为“吾之萧何”,周瑜自视甚高,何曾受过这等敲诈?
可今日,他却只能忍。
不过是贪财而已,好说!就怕遇到好色的,那就不好办了...
周瑜不自觉地朝着身后大船望了一眼,随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
“将军,这些贡品是送往许昌给天子的。曹公也已收到礼单,若是短少了,只怕...”
“我懂,我懂。”曹洪摆摆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都督放心,我曹子廉虽然爱财,但分得清轻重。丞相特意交代过,这批贡品不能出岔子,让我‘好好招待’你们。”
他挤了挤眼,“所以嘛,我就只要一点辛苦钱,绝不动贡品一根毫毛。怎么样,够意思吧?”
周瑜看着那张笑嘻嘻的脸,语气又是如此的公私分明,心中又气又无奈。
“多少?”周瑜咬着牙问。
曹洪竖起三根手指:“三百金,一口价。”
周瑜只觉得心在滴血。三百金,够在江东支付三千士兵的月粮了。
可他能不给吗?
“给。”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曹洪顿时眉开眼笑,拍着胸脯说:“都督爽快!来人啊,帮着卸船,小心点,别碰坏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特别是赚钱能力强劲的曹洪,此刻如同上紧了发条,立即蹦了起来,招呼着手下帮忙搬运物资。
周瑜转过身,不再看他。
诸葛瑾上前一步,低声道:“都督,这...”
“给他。”周瑜闭上眼,“为了伯符,值了!”
钱,其实是小事,关键是被敲诈了,他堂堂美周郎,竟然被敲诈了?
诸葛瑾不再说话,默默去安排钱财。
周瑜站在船头,看着岸上曹洪指挥着士兵搬运货物,嘴里还哼着小曲,活像个发了年终奖的伙计。
“都督,喝口茶吧。”亲卫递上一碗茶。
周瑜接过,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船队卸货一直持续到傍晚。
曹洪收了钱,果然守信,不仅没有动贡品,搬运得格外卖力,甚至贴心地给诸葛瑾安排了几辆马车。
“子瑜,拜托你了。”周瑜握了握诸葛瑾的手。
“都督放心。”诸葛瑾郑重道,“瑾一定将贡品安全送到许昌。”
看着车队消失在暮色中,周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转身回到船上,吩咐道:“起锚,退入江心。”
夜幕降临,汉水上一片漆黑,周瑜的船队静静地停在江心,直到周围动静逐渐消散在夜空中。
“将军,时辰已到,该动身了。”亲卫低声说。
周瑜点点头,亲自走下船舱。
船舱深处,一张简陋的床榻上,孙策脸色灰白地躺着。
曾经那个“小霸王”已经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残存着一丝锐利。
大乔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块湿帕子,正轻轻擦拭着孙策的额头。
“伯符。”周瑜蹲下身,握住孙策的手,“我们该走了。”
孙策勉强睁开眼,挤出一个笑容:“公瑾...到了?”
连日漂泊,让昔日的壮汉也脱了相,而身上的箭疮,已经开始流脓,若是不加快路程,怕是支撑不到长安...
“就快到了。过了酂县,前面就是均水。我们从那里逆流而上,到析县,然后走武关道入关中。”
“好...”孙策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周瑜站起身,对大乔说:“夫人,我们走!”
大乔点点头,与侍女一起默默扶起孙策。
周瑜亲自上前,将孙策背在身上,不由皱眉,只感觉这个曾经能举鼎的江东之主,如今轻得像一片枯叶。
甲板上,几个精壮的汉子已经在等着了。
他们都是周瑜特意从江东招募的纤夫,个个膀大腰圆,经验丰富。
一艘窄小的乌篷船已经系在船尾,吃水很浅,正适合在均水这样的浅河中航行。
周瑜小心地将孙策安置在船舱里,大乔紧随其后,坐在丈夫身边。周瑜自己则站在船头,低声道:“走。”
纤夫们应了一声,跳入水中,拉着纤绳,逆流而上。
均水比汉水窄得多,两岸都是黑黢黢的山影,只有天上的星星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银光。
夜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周瑜站在船头,目光紧盯着前方的水道,生怕出一点差错。
“咳咳...”身后传来孙策的咳嗽声。
周瑜回头,看见大乔正用帕子擦着孙策的嘴角,帕子上沾着暗色的血。
“没事...咳咳...”孙策摆摆手,“公瑾,走你的。”
大乔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侧过脸,不想让周瑜看见。
可周瑜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加快速度。”周瑜哑着嗓子说。
纤夫们低吼一声,加快了脚步。
绳子绷得紧紧的,水花溅在他们赤裸的腿上。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凉,周瑜的心也越来越沉,他咬了咬牙,转身看向前方。
周瑜知道这条路有多长,却不知孙策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