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回到太医院时,已是午后。
他手里提着从鸿胪客栈带回来的食盒,里面装着刚熬好的稀粥。
客栈厨房听说住客要送去太医院,二话不说就给换了个保温的陶罐,还贴心地塞了几碟时令青菜,荤腥是一点没有,显然早就熟知太医院病人的伙食情况。
“夫人,房间已经定好了。”周瑜推门而入,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放在桌上,“鸿胪客栈,距离此处不过两条街,套间宽敞,厨房浴室一应俱全。店家说了,可以每日送餐过来,不劳夫人来回奔波。”
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好说,周瑜第一次体验到如此贴心的...‘平民服务’。
大乔坐在孙策床边,手里攥着一条帕子,闻言微微点头,轻声道:“公瑾费心了。”
她转头看向病床上的孙策,目光温柔,却也带着几分忧色。
孙策从今早醒来之后,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至少能睁开眼睛说几句话了。
卢芳来看过,说伤口没有继续感染的迹象,烧也退了大半,只需静养数日,等伤口愈合便可下床活动。
但静养归静养,饭总是要吃的。
大乔将食盒打开,取出那罐粥,揭开盖子,米香顿时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更难得的是,这是稻米熬成的白粥,而不是北方常见的粟米,很合伯符的胃口。
她用勺子搅了搅,粥熬得极稠,米粒已经煮得开花,正是适合病人入口的火候。
“伯符,该用膳食了。”大乔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孙策嘴边。
孙策张嘴吃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粥不好,是吞咽的时候牵动了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
大乔看在眼里,放下勺子,对站在一旁的黄盖和程普说:“劳烦二位将军,帮忙把伯符扶起来一些,这样躺着吃,怕是会呛着。”
“夫人放心!”黄盖大步上前,搓了搓手,弯腰就要去扶孙策的肩膀。
程普也凑过来,双手托住孙策的腰背,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发力——
“嘶——”
孙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咬着牙没叫出声,但攥着被单的指节却已深深嵌入被子当中,青筋都暴了起来。
大乔脸色骤变,连忙按住黄盖的手:“慢些!慢些!”
黄盖吓了一跳,手上力道顿时松了,可这一松,孙策的身子又往下滑了滑,牵动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程普僵在原地,托着孙策的腰背,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一张脸涨得通红。
“夫人,这...这...”黄盖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儿放。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第一次砍人脑袋都没这么紧张过。
程普也是满头大汗,低声道:“要不...再试一次?这回我轻些。”
“别!”大乔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急得眼眶都红了,“你们这样硬来,伯符的伤口怕是又要裂开。”
两个百战老将面面相觑,竟被一个病人和一碗粥难住了。
周瑜站在一旁,看得真切。
他略一思索,上前两步,对黄盖和程普建议道:“咱们三个一起来。我托肩,公覆托腰,德谋抵住后背。慢慢来,要缓。”
“对!”黄盖眼睛一亮,“三个人分担着使力,力道就匀了。”
三人各就各位,周瑜站在床头,双手轻轻按住孙策的肩膀;黄盖在右侧,一手托腰一手托背;程普在床尾,稳稳地托住孙策的小腿。
“听我号令。”周瑜低声道,“起——”
三人同时发力,动作缓慢而均匀。
孙策的身子被一寸一寸地抬起来,他咬着牙,额角的汗珠顺着鬓发滚落,攥着被单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到底忍住了没出声。
“再高些。”大乔在旁边轻声说,手里已经准备好了垫背的软枕。
周瑜点点头,正要再加一分力——
“都停手!”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阿鸾站在门口,手上照旧捧着一个医疗托盘,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药物、绷带、纱布,还有几根银针。
她显然是过来换药的,却没想到撞见这一幕。
“鸾医者来得正好!”黄盖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我家主公要起来用膳,可这一动就疼得厉害,我们正想法子呢。”
阿鸾快步走进来,将托盘往桌上一放,走到床边,目光在三人扶人的姿势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孙策苍白的脸色,眉头微微一蹙。
“都松手,让我来。”
黄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眼前这个小女娃,身量不过到他肩膀,胳膊细得跟竹竿似的,手腕上那串银镯子叮当作响,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干力气活的人。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小女娃别说大话,我家主公足有一百来斤,须得轻拿轻放,你如何能行?”
阿鸾没有恼,反而微微仰起头,嘴角翘起一个自信的弧度:“我是不行,可这床可以呀!”
“床?”程普愣住了,低头看了一眼孙策身下那张平平无奇的病床,“这床咋了?”
阿鸾没有解释,而是绕到床尾,蹲下身,伸手探到床尾下面,摸到一个铁铸的转盘。
那转盘不大,比成年男子的巴掌略大一圈,边缘有防滑的纹路,中心连着一根铁轴,铁轴的另一头没入床板下方的金属构件中。
“看好了。”
阿鸾握住转盘,开始顺时针摇动。
“咔、咔、咔——”
一阵细微而均匀的金属齿轮咬合声从床底传出来,像是某种精密器械在运转。
周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孙策身下的床板,从靠近床头的那一端开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升起来。
不是被人抬起来的,是被那张床自己“拱”起来的。
金属齿轮的咬合声持续不断,节奏稳定。
床板的倾斜角度越来越大,孙策的身子也随之缓缓坐起,整个过程平稳得像是河面上的船在随波逐流,没有一丝颠簸,没有一丝晃动。
黄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程普更是直接蹲下身,探头往床底下看,想瞧清楚那铁疙瘩到底是怎么转的。
大乔站在床边,手里的软枕都忘了放下,目光定定地看着那张缓缓抬升的床,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孙策本人反倒是最镇定的那个。
他靠在逐渐升起的床板上,感受着那股平稳而有力的托举,竟一时忘了伤口的疼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尾那个还在缓缓转动的铁盘,又抬头看了看阿鸾,倦意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奇:
“这玩意儿...倒是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