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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顾家老宅回来后的第三日,周景昭一直待在别院中,没有出门。

他将从老宅带回的几件旧物放在书案上,一一看过。银镯、布老虎、描红字帖、褪色的同心结。每一件都被他反复摩挲过,像是在触摸一段被尘封了四十年的往事。谢长歌来禀过几次事,见他坐在窗边望着那几件旧物出神,便悄悄退了出去,没有打扰。

花溅泪每日在廊下弹一会儿琵琶。她弹的不是什么大曲,只是一些江南小调,调子软软的,像春雨落在瓦上。陆望秋说,王爷这几日睡得不好,听了琵琶声,倒能勉强合一会儿眼。

到第四日午后,徐破虏来报,说吴洵一求见。

“吴洵一?”周景昭从书案前抬起头,略微一怔。文会之后,他让吴洵一回去整理太湖水利图的详细注解,约定十日后来交稿。如今才过了七日。

“他说有要事,还带了个人来。”

周景昭放下手中的银镯,用一块绢布盖住案上的旧物,整了整衣襟:“让他们进来。”

吴洵一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依然是洗得发白的那件,但浆洗得挺括,领口袖口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他走进书房时脚步比上次稳了许多,跪下行礼的姿态也不再那么僵硬,像是这几日专门练过。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比吴洵一年长几岁,约莫二十七八的模样,身形瘦削,穿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磨得发白的布带,脚上的布鞋沾着半干的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的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眉骨隆起,眼窝略深,一双眼睛却极有神采——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亮,而是沉静的、蓄势的亮,像深水下的暗流。

他行礼的姿态比吴洵一从容得多,跪拜、叩首、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却又不让人觉得刻板。那种从容不是训练出来的,而是一种骨子里的沉稳。

“草民沈鹤龄,见过宁王殿下。”

沈鹤龄,周景昭记得这个名字。江南文会上,被挑出来的几篇世家子弟的策论中,有一篇便出自此人之手。湖州沈氏的幼子,江南士林中颇有名气的后起之秀。

可他的穿着打扮,哪里有半分世家子弟的模样?

“沈鹤龄。”周景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从他洗得发白的衣襟移到沾泥的布鞋上,“湖州沈氏?”

沈鹤龄垂首:“是。不过草民早已被沈氏逐出宗族,如今的沈鹤龄,只是一介白身。”

周景昭看了吴洵一一眼。吴洵一正襟危坐,神情却透着一丝紧张,像是怕周景昭因为“沈氏”二字便将人拒之门外。

“坐。”

两人在客位落座。花溅泪从廊下进来,替他们斟了茶。沈鹤龄双手接过,微微颔首致谢,举止间自有一种世家子弟的教养——却又与陆明远那种养尊处优的矜贵截然不同。

“说吧。”周景昭端起茶盏,“吴洵一,你带他来见本王,所为何事?”

吴洵一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双手呈上:“殿下让学生整理太湖水利图的详细注解,学生已整理完毕。共三十二处淤塞、十八处占湖围田、十一座失修闸坝,每一处都附了数据、年份和走访记录。”

周景昭接过,翻开。纸上的字迹端正工整,比文会上的策论更加详实。每一处都标注了具体位置、面积、涉及的人员,以及建议的治理方案。三十二处淤塞,十八处占湖,十一座闸坝——这是一份足以震动江南官场的文档。

“七日便整理出来了?”

吴洵一摇头:“这些资料,学生已经攒了三年。殿下要的只是注解,学生不过是把脑子里记的东西誊抄出来罢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鹤龄:“但学生在誊抄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问题——学生的图,只画了太湖。可江南的水系不止太湖。苕溪、荆溪、黄浦江、吴淞江,这些水道与太湖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学生对其他水系不熟,不敢妄自揣测。”

“所以学生找到了沈兄。”

沈鹤龄放下茶盏,接过话头:“草民这些年,走遍了湖州、嘉兴、松江、苏州四府的每一条河道。苕溪七十二溇,荆溪三十六渎,黄浦江十八条支流,吴淞江九处弯道——草民都画过。”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景昭看着他,忽然问:“你一个沈氏子弟,为何会去做这些?”

沈鹤龄沉默了一瞬。

“因为草民是庶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草民的生母,是沈家的婢女。父亲酒后一夜,有了草民。草民在沈家长到七岁,母亲便被主母寻了个由头打发了出去。草民跟在母亲身边,在湖州城外的庵堂里住了三年。十岁那年,母亲病故。父亲派人将草民接回沈家,对外只说草民是‘养在外头的远房子侄’。”

“草民在沈家读了十年书。先生的评价是——‘此子天资聪颖,可惜出身不正。’”

他说“出身不正”四个字时,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一个被重复了无数遍、以至于已经麻木的笑话。

“隆裕二十九年,草民中了秀才。同年,父亲病重。嫡兄怕草民分家产,便翻出草民的出身,说草民‘生母卑贱,不堪入谱’,将草民从族谱上除了名。父亲死后,草民被赶出沈家,嫡兄连母亲留给草民的一只木簪都没让草民带走。”

吴洵一在旁边听着,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沈鹤龄却依然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周景昭看着他,忽然问:“你恨不恨?”

沈鹤龄与他对视,目光坦荡:“恨过。恨了很多年。后来有一天,草民在苕溪边画图,碰上一个老农。老农问草民在做什么,草民说在画河道。老农说——‘画这个有什么用,画了也改不了。’草民忽然就想通了。”

“草民恨沈家,恨了那么多年,什么也没改变。沈家还是沈家,草民还是草民。可草民画的这些河道,若能有一天被用得着,或许能改变些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的布鞋。

“草民不想再恨了。草民想做点事。”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周景昭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他忽然想起崔良弼,想起那个在织造局当了十二年暗朝棋子的太监。暗朝专找那些被世道亏待过的人——崔良弼是,沈鹤龄也是。但沈鹤龄选择了另一条路。

“你画的图,带了没有?”

沈鹤龄从怀中取出一只布包,解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图纸。他将图纸在书案上展开,一幅一幅,铺满了整张案面。

苕溪水系图。荆溪水系图。黄浦江潮汐图。吴淞江弯道图。每一幅都画得极精细,标注了水流方向、淤塞位置、沿岸村镇、历年水患记录。有些地方还附了简短的治水建议,字迹极小极工整,像是怕浪费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