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洵一与沈鹤龄离去后,别院中又安静了两日。
周景昭将那只刻着“兰”字的银镯收进了锦囊,随身带着。陆望秋看在眼里,没有多问。只是在有一回替他整理衣襟时,指尖轻轻拂过锦囊,低声道:“王爷,无论查到什么,妾身都在。”
周景昭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三日清晨,顾明远忽然登门。
他来得极早,天刚蒙蒙亮,别院的门房才卸了门闩,便看见这位杭州同知站在门口的青石板路上,衣摆被晨露打湿了一片。门房慌忙往里请,顾明远却摆摆手,说不用惊动王爷,自己在堂屋坐着等便是。
周景昭起身后听徐破虏来报,匆匆披了件外袍便去了堂屋。顾明远正端着一盏热茶,茶盖在手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凑到唇边。他眼底有些青黑,像是一夜没睡好,又像是很多个夜晚都没睡好。
“舅父这么早来,可是有什么事?”
顾明远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来。
“这是你外祖母临终前,交给我的。”
信封已经泛黄,纸边起了毛茬,显然是多年反复摩挲的结果。封面上没有字,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一枚小小的私章——是顾雍的印章。
周景昭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
“外祖母什么时候交给舅父的?”
“隆裕十八年。”顾明远的声音有些涩,“你外祖母把我叫到床前,把这封信塞给我,说——‘若蕙儿将来问起那件事,你便把这封信给她。若她不问,你便替娘收着,永远不要拆。’”
他顿了顿。
“你母亲,从没问过。”
周景昭低头看着手中的信。隆裕十八年到如今,整整十四年。这封信在顾明远手中保管了十四年,他没有拆过。
“舅父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吗?”
顾明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知道。但猜得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像落在一段不敢触碰的往事上,“你外祖母临终前那几日,总是说胡话。有一回她抓着我的手,说——‘明远,娘对不住蕙儿。娘把那个孩子弄丢了。’我问她是哪个孩子,她又不说了,只是哭。”
“我一直以为她是病糊涂了。”
周景昭拆开了火漆。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纸很薄,几乎透明,是那种极便宜的竹纸。他将纸展开,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些笔画还微微发颤——写这封信的人,显然已经病入膏肓。
“蕙儿吾女:
娘不知该不该写这封信。娘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反复复,已记不清多少回了。娘怕你看了会怨娘,又怕你不看,娘便将这桩心事带进棺材里。
你原本有一个妹妹。
你们是一对双生。你比她早出生半刻钟,是姐姐。她出生时小小的一团,哭声响亮,接生的稳婆说,这孩子壮实。娘抱着你们两个,心想这辈子再无所求了。
你们三岁大的时候,娘带你们去灵隐寺进香。人多,挤得很。奶娘抱着你,娘抱着妹妹。一错眼的工夫,怀里的孩子就没了。娘追出去,追到山门外,追到飞来峰下,追到腿软跪在地上。什么都追不到。
娘不敢报官。顾家是官宦人家,若传出去顾家的女眷在庙会上丢了孩子,你父亲的仕途便毁了。你父亲的政敌会拿这件事做文章,说顾雍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如何能治理一方。你祖父那时还在世,他沉默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对我说——‘此事,就当没发生过。’
就当没发生过。
娘从此再没有提过那个孩子。你父亲不提,你祖父不提,奶娘和丫鬟们也不敢提。所有人都装作顾家只有一个女儿。可娘知道你还有一个妹妹。娘记得她的眉眼,记得她哭起来的样子,记得她左边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娘每年都偷偷去灵隐寺进香,求佛祖保佑那个孩子还活着,遇上了好人家。娘不敢求她回来,只求她平安。
娘对不住你。娘对不住她。
这封信娘写给你,不是要你去找她。娘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在这个世上,原本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娘走了以后,你若有一日知道了这件事,不要怨你父亲。他也没有办法。那个世道,女子的名节、家族的清誉,比一个丢失的女婴重得多。
若有来世,娘还给你们两个做娘。到时候娘一手牵一个,谁来也不松开。
母字
隆裕十八年九月”
周景昭看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轻轻折好,放回信封中。
堂屋里静得像一潭死水。
顾明远坐在椅中,双手交握,指节捏得泛白。他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也没有伸手去接那封信。他只是望着窗外那株从顾家老宅移来的石榴树苗,目光空茫,像是穿透了四十年的光阴,望见了那个在灵隐寺山门外跪倒在地、怀中空空如也的年轻妇人。
那是他的母亲。而他从不知道,母亲跪在那里的时候,心里揣着一个永远没能说出口的秘密。
“三岁大。”周景昭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母亲和她的妹妹,是三岁大的时候分开的。”
顾明远缓缓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母亲自己不记得。”周景昭继续道,“她隐约记得有一个人跟她长得一模一样,但所有人都告诉她那是梦。她信了。可她没有全信。她一直在偷偷寻找,找了一辈子。”
他想起母亲随笔中那一行极淡的字——“我是不是,有一个姐姐,或者妹妹?”
母亲问过。她问过奶娘,问过外祖母,问过所有可能知道的人。但没有人告诉她。所有人都瞒着她,以保护的名义,以家族的名义,以“为她好”的名义。
她带着这个疑问入宫,做了秦王妃,做了太子妃,做了贵妃。她生儿育女,母仪天下。可她心里始终有一个填不满的空洞。那个空洞的形状,是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隆裕二十四年。”周景昭忽然开口,“舅父可记得,那一年母亲身边发生过什么事?”
顾明远皱眉想了很久,缓缓摇头:“那一年我在杭州任推官,与你母亲只有书信往来。她的信里都是家常,从不提宫里的事。只记得那年秋天有一封信,她提到身子不太爽利,太医开了几副药。我回信劝她好生休养,她再回信时只说已大好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不过那年冬天,你母亲身边的女官顾兰漪,曾托人从京城带过一封信给我。”
周景昭的目光骤然一凝。
“信里说什么?”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顾明远回忆着,“她说娘娘近日心神不宁,夜里常常惊醒,问她怎么了又不肯说。她问我,娘娘在闺中时,可曾受过什么惊吓。我回信说没有,她便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