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拳相撞的余波尚未散尽,细犬已被那股狂暴的气流掀飞出去。
它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四爪落地,在泥土中犁出四道长长的浅沟。
一直退到十余丈外才堪堪稳住身形。
飞沙走石扑面而来,它眯着眼睛,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却没有再贸然冲上去。
细犬在陆沉闭关这些日子得了不少丹药和灵草的喂养,实力提升得极快。
可眼下它和青鹰也不过相当于气关八洞的武人。
对方没有防备的时候,突然撕咬下一块肉来,甚至将那些修炼真罡的人一击毙命,都不算难事。
可一旦失了先手,正面与气关九洞的武人抗衡都难。
更何况面前这个下山虎,余南天!
他可是成名已久的血丹宗师!
能在他腿上留下两道血槽,已经很了不起了。
陆沉收回拳头,看了一眼细犬确认它无碍,才重新将目光落回下山虎身上。
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被我的狗伤了,你还真是不小心。”
“不过我一向不喜欢欺负人,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自己去疗伤。”
下山虎的脸色涨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那两道血槽不深,血早就止住了,对他这等体魄来说连皮外伤都算不上。
可被一条狗咬伤这件事本身,就是莫大的羞辱!
他堂堂三山五虎中的下山虎,血丹宗师,成名数十载,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区区这点小伤,杀你根本没有影响!”
下山虎暴喝一声,声如炸雷,在山谷中来回震荡。
“给我死!”
话音未落,他已如同一头真正下山的猛虎,带着滔天凶焰径直冲杀上来。
血丹宗师的气血之雄浑,远非气关武人可比。
下山虎周身罡气缭绕,每一拳每一脚都裹挟着恐怖的力量和真罡。
举手投足之间,空气被撕裂,发出凄厉的尖啸。
之前那一口酒水将人喷成白骨,正是真罡的极致化用!
罡气附着在酒水之上,以极高速射出,其威力比任何暗器都要恐怖!
此刻他将真罡催动到了极致,整个人像是一尊被火焰包裹的战神。
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在震颤,留下深深的足迹。
陆沉没有退。
他同样一拳轰出,独断天罡在体内奔涌如潮,拳面上隐隐可见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轰!
两只拳头再次撞在一起。
这一次不是试探,是全力以赴。
狂暴的气流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地面寸寸龟裂,碎石被震得高高飞起,又在空中被余波碾成齑粉!
陆沉的身形猛然倒退,脚下在坚硬的土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一直退到丈许开外才堪堪稳住。
而下山虎同样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
骨节有些发红,微微发麻,但仅此而已。
下山虎稳住身形,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退了三步,陆沉退了丈许,看似他占了上风,可对方只是一个气关境界的年轻人,用的是血肉之躯,硬接的是他血丹宗师的全力一击!
这差距,不该这么小!
退在路旁的小黄门眯起了眼睛。
他看得分明,陆沉落了下风,被轰退了丈许,而下山虎只退了三步。
胜负的天平已经倾斜,只要下山虎再加一把力,陆沉必败无疑!
他心中暗暗窃喜,甚至开始盘算陆沉死后,自己要如何回去复命。
死了好。
死了干净。
死了就没人挡道了!
陆沉心中同样在惊叹。
不是惊叹下山虎的强大,而是惊叹自己如今的实力,与从前相比,已是天翻地覆!
换作从前。
没有武道意志,没有独断天罡,甚至连真罡都没有凝聚的时候,他不是没杀过血丹宗师。
可每一次,无一例外都是依靠撼天弓的力量,拉开距离,远程格杀,避开正面交锋。
他心里清楚,那时若敢与血丹宗师近身搏杀,不用一招,自己就会被打死!
可如今,他硬接了血丹宗师的全力一击,只是退了丈许。
这可是正面硬撼!
没有取巧,没有退避。
下山虎盯着陆沉,目光中的轻蔑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审视。
他深吸一口气,浑身上下的气势再度攀升。
真气在经脉中奔涌如潮,罡气在身周凝聚成形,像是一层无形的铠甲,浑似一头沉睡的凶兽终于睁开了眼。
“小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下一拳,你必死!”
陆沉笑了。
那笑容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辰。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握拢。
独断天罡在体内疯狂运转。
浑似燃烧一般。
那是将大成圆满的真罡彻底催发到极致,是让每一丝罡气都迸发出它应有的光和热。
然后,他迈出一步。
这一步迈出,外界的喧嚣尽数褪去。
风声,水声,远处小黄门等人的呼吸声,全部消失。
天地之间只剩下他自己,和他体内那片正在翻涌的汪洋。
下山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感应到了。
那股从陆沉体内迸发而出的气势,不是真罡的运转,不是气血的奔涌,而是……
突破!
那是一个武者冲击更高境界时才会产生的气息波动!
是力量在质变前的预兆,是玄关被叩响时天地间泛起的涟漪!
“他……”
小黄门失声惊叫,声音尖利得走了调。
“他要打破玄关?!成就宗师?!”
山谷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天而降,不重,却无处不在。
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掌按住了这片天地。
那不是陆沉刻意释放的,是天地对他突破的回应,是这片天地对即将诞生的宗师的敬畏!
气流变得迟滞,飞鸟不敢经过,甚至连风都绕开了这片区域。
下山虎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太熟悉这种威压了。
这是突破宗师时才会出现的天地异象,是武者在迈出那一步时,天地给予的回应和考验!
他在突破血丹宗师的瞬间,也曾感受过类似的威压,虽然远不及此刻这般浓烈,但本质是一样的!
他在突破宗师。
不……还不是。
他在冲击更高的境界,在叩响玄关的大门,在向那道绝大多数武者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门槛发起冲击。
这不只是突破气关九洞,这是为宗师之路奠基,是决定一个武者未来能走多远的至关重要的一步!
可他才多大?
他才突破气关多久?
他凭什么能在这个时候选择突破?
下山虎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可他没有退。
他死死盯着陆沉,盯着那股气势不断攀升,不断凝聚,即将冲破某个临界点的瞬间。
然后……
一切停了。
攀升的气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它没有溃散,没有回落,而是在触及某个高点的瞬间,停了下来。
不是力竭,不是失败,而是陆沉主动的选择中止。
陆沉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旋即归于平静。
他的气息平稳如常,面貌如常,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可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触及了某个他们终其一生都未必能触及的高度。
然后,他自己停了下来。
下山虎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小黄门的脸色惨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陆沉为什么停了下来,可他清楚地感觉到,那股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天地威压,正在缓缓消散。
陆沉没有突破。
他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下山虎深吸一口气,将那丝不易察觉的惊惧压回心底,重新换上那副狰狞的笑容。
那笑容比之前更加凶戾,更加残忍,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猛兽,露出了最后的獠牙。
“你要是突破了宗师。”下山虎的声音低沉,一字一顿,“我扭头就走,绝无二话。”
他迈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像是要将陆沉生生踩碎。
“可你没有。”
他停在陆沉面前丈许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中是猎人锁定猎物时才有的残忍和快意:“能在突破九洞的瞬间就找到玄关,差点打破,你只需要足够的积累,就能突破宗师!”
“你很厉害,我我余南天这辈子没见过的天才!”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可今天,你必须要死了。”
陆沉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变色。
他只是看着下山虎,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波澜不兴。
“废话真多。”
陆沉轻哼一声。
“我们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