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说着,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张扬,甚至有点不好意思。
像是出门前被长辈叮嘱了不许乱花钱、结果还是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买了长辈最爱喝的酒的那种表情。
夸祖的嘴唇在哆嗦。
他的喉咙里发出嘶哑而破碎的声音。
他想说话,想说很多话,想说你怎么下来了,你怎么能下来你知不知道你放弃了什么。
但这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挤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
“就差一步啊……”
他说得磕磕绊绊的。
声音低得像是从废墟底下刨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因为里面是满满的愧疚。
这位老人,害。
宋北低头看着他。
他看了看自己被夸祖攥住的手腕。那只手被薪火烧得只剩骨架,抓在他腕上硌得生疼。
但他没有挣开。
“夸祖。”他说,
“你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这真神之位......”
“我弃了又怎样。”
随后宋北笑着拍了拍夸祖的后背。
一股强烈的生机之力涌入夸祖的体内,与那真神之力交织在一起,竟然直接抗衡起来。
随即宋北一加劲,那一直侵蚀夸祖生机的真神之力直接被湮灭。
感受到这一幕的夸祖满脸难以置信,怔怔地看着宋北。
这真神之力有多棘手,他再清楚不过了。
那道力量在他的经脉里盘踞着,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楔进骨髓深处,不停地撕裂他的生机。
他穷尽一切手段都只能勉强压制,可宋北只是随手一拍便将其抹去了。
真神劫,不是没渡过吗?
宋北笑了笑,没有说话。
随后他转过身,看向还在虚空中的素青、灾祖、穷狈三神。
素青的面色阴沉。
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那柄被夸祖掷回的圣裁之矛留下的创口迟迟无法愈合。
他盯着宋北,眼神里掠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宋北。”素青冷声道,
“好大的魄力。真神劫就差一步,说放弃就放弃。”
宋北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你们这些炎凉性薄之辈,哪里能懂啊。”
灾祖在旁边立刻接过话头,声音尖利:
“宋北,你有何狂妄!未过真神劫,你也只是六劫半神,与我们也只是一等!连夸祖都被我们险些击杀,你这稚童也不过是例外!”
宋北听到这话,像看无知之人一样笑着摇了摇头。
“可悲。”他说,
“你们不渡真神劫,是渡不了。而我——”
他顿了顿。
“是不愿。”
随即宋北闭上了眼睛。
天地骤寂。
“我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但这两个字一出口,虚空中所有的光芒都开始颤抖。
仿佛这两个字本身携带着某种连光都无法承受的重量。
“——永黯。”
言出法随。
下一秒,整片星空沉寂。
所有的光都被剥离了,所有的色彩也都被抽走了。
素青三神的神域在瞬间被压制成拳头大小的光团,缩在他们各自的身前,瑟瑟发抖。
灾祖试图催动神力,却发现自己的神识如同陷入泥沼,每延伸一寸都要消耗百倍的力量。
素青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宋北再次开口。
“我说——”
他睁开了眼睛。
左眼漆黑如渊,右眼纯白如昼。
那是两个世界。
一边是永夜的沉眠,一边是永昼的审判。
两只眼睛同时睁开的那一刻,整片被黑暗笼罩的星空突然被一道横贯天际的裂缝撕开。
裂缝一侧是纯粹的白,另一侧则是纯粹的黑。
黑白交界处。
无数细密的纹路蔓延开来,像某种古老的封印被解开了。
“——永昼。”
【神曰:黑白界】
素青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这是……”
穷狈的声音都变了调:
“七阶神界?!他不是还是半神吗,怎么可能!!”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真神之所以能凌驾于半神之上,关键便在于神界。
神界是真神的法则领域,是独属于一位真神的宇宙。
在其中,真神就是天道。
而半神,只能拥有神域。
神域是法则的延伸,神界则是法则的重塑。
两者之间的差距,不是量的差距,是质的鸿沟。
古往今来,没有任何半神能催动神界。
至少他从来没有知道过。
但宋北催动了。
【神之禁域】
宋北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在此神界内,所有半神,皆失神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穷狈身上的神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
他的身形猛地一坠,险些从虚空中跌落。灾祖的蛇尾疯狂扭动,试图重新点燃神力。
但那些神力刚一冒头就被这片天地吞噬殆尽,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
素青咬着牙,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惧。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度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诸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片沉寂的天地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以半神之身催生神界,其威力必然大打折扣。此界看似宏大,实则根基不稳。我等若想活命——”
他看向穷狈与灾祖。
“——便不能再有保留了。”
穷狈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的左臂被夸祖打断,只剩下半截残肢。
此刻他用右手掐了一个极为古老的法印,口中念诵的咒文晦涩而急促,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兽族古语。
随着咒文的推进,他的身躯开始膨胀!
其骨骼噼啪作响,脊椎一节节延长,皮肤下涌出浓密的黑毛。
他的面孔也扭曲变形,嘴巴向前突出,牙齿一根根暴长,变成了一口交错的獠牙。
数息之间,他已化作庞然巨狼,浑身的毛发如钢针般倒竖,独眼中燃烧着血红色的凶光。
【天狼噬月·穷途】
穷狈仰天长啸,啸声中夹杂着骨骼碎裂的声音。
他以燃烧兽魂为代价,强行在神界中撑开了三尺领域。
这三尺领域虽小,却能让他在其中短暂恢复神力。
灾祖见状,也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伸手抓向自己的蛇尾,五指插进被薪火烧焦的鳞片中,猛地一撕!
整条蛇尾竟被他从身上生生撕了下来。
蛇尾离体的那一刻,黑色的血喷涌而出,在虚空中凝成一团翻涌的血云。
灾祖的面孔因剧痛而扭曲,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将那团血云托在掌心,另一只手掐诀,口中暴喝一声。
【万灾归墟·血瘟】
血云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血滴。
每一滴都蠕动着、翻腾着,像是有独立的生命。这些血滴在神界中疯狂蔓延,试图侵蚀这片天地的法则根基。
素青是最后出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