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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夹杂着女人低声询问够不够盐的嗓音和男人隔窗回答的应和。

大约过了四十多分钟,陈姓农户的妻子端着一个大托盘从厨房走出来,

托盘上放着五六盘菜——一碗青椒炒腊肉,腊肉切得薄而透光,肥瘦相间;

一碟蒜蓉炒菜苔,菜苔嫩得滴水,蒜末在油里煎得金黄;

一盘红烧鲫鱼,鱼不大,但酱色收得浓,葱花洒在鱼身上;

一碗西红柿蛋汤,汤面浮着细碎的油花;

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剁辣椒和一碗白米饭垒得尖尖的。

都是家里有的东西,乡下没什么好菜。

陈姓农户的妻子端着碗边擦着围裙笑,又回屋端了碗筷出来。

几个人围着小方桌坐下来。

李南没有客气,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苔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好吃,这个菜苔嫩啊,是自家种的?

陈姓农户也坐下来,手里端着一碗白饭,

听见李南夸自己家的菜,脸上笑了一下:

自家菜园的,霜打过的菜苔就是甜,这时候吃正好。

费莫吃了几口饭之后脸色基本恢复了,

端着汤碗慢慢喝着,时不时夹一块腊肉。

李南吃饭快,一碗饭七八分钟就见了底,

放下碗筷之后没有离桌,而是靠在椅背上,像是准备坐一会儿再说说话。

陈姓农户看了费莫好几眼,欲言又止了两次之后终于试探着开了口:

这位领导,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您?

您是不是县里的...

我想起来了,您、您是费县长。

费莫放下汤碗,擦了擦嘴,笑了一下:

对,我是费莫。这位是李县长,刚来咱们华融没多久。

陈姓农户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看费莫又看了看李南,

像是被这两个名字同时出现在他院子里这件事惊了一下,

赶紧把碗放在桌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又觉得这样不妥,又把碗端起来了。

李、李县长,怠慢了怠慢了,

这、这怎么能让你们吃我家的粗茶淡饭...

李南摆了摆手:

陈大哥,你别紧张。

我们今天就是下来走走看看,正好走到附近,过来讨口饭吃。倒是给你添麻烦了。

陈姓农户这才稍稍松弛了一些,但端着碗的姿态比刚才拘谨了不少,

夹菜也不像先前那么自然了。

费莫把碗搁在桌上,像是看出来了他的局促,便主动找话聊:

陈大哥,你这鱼塘养了几年了?

四年多了。

说到鱼塘,陈姓农户的语气松快了一些,

承包了八亩水面,主要是养草鱼和鳊鱼,一年下来纯利能有个三四万吧。

比种田强,但也操心,水不好的时候鱼会翻塘。

水不好的时候多不多?

李南插了一句。

去年夏天有一次,华融河水位降得凶,

塘里的水补不进来,缺氧,翻了一千多斤鱼。

他说到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疼,

但也没有抱怨得太重,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咽下去了的事,

后来我去乡里想找书记问问能不能协调一下用水,跑了好几趟都没见着人。

门锁着。后来听人说顾书记一般下午才到办公室,上午都在别的地方。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他说完之后像是意识到这话不该说,低头扒了一口饭,

把嘴塞满了,像是想用米饭把那句话堵回去。

费莫把碗筷放下来,看着他的脸,语气不急但很清晰:

老陈,你这话说了一半。他上午一般在哪儿?

陈姓农户的筷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看了看费莫,又看了看李南,像是还在掂量这句话该不该往下说。

坐在旁边的妻子端着一碗没喝的汤站了起来,

小声说了一句我去看看灶台的火,就走进了厨房,把门带上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风吹过来,把屋檐下那串干辣椒吹得轻轻摇晃。

“李县长,费县长。”

陈姓农户把碗放在桌上,像是终于把那句话从嗓子眼儿里抠出来了,

“不瞒您们二位说,顾金沙这个人,

在乡里干了三四年了,正经事没干几件,捞钱的门路倒是条条通。

我们这些老百姓去找他办事,十回有八回找不到人。防洪大堤的加固也不管不顾...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越往后越流畅,

像是在肚子里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顺着那道缝隙慢慢往外淌。

还有排灌站那两台泵机,坏了一台快两个月了,乡里就没人来管过。

我们这些种地的,水抽不上来,田里的苗等着浇,

去乡里问了几回,都是正在研究、正在协调

他说完这些之后长长吐了一口气,像是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从胸口搬开了。

费莫听了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开口:

你说的这些,有没有书面的东西?

比如你跑乡里的时候有没有人记录过你的反映?

陈姓农户想了想,

我去乡里反映的时候,信访登记簿上我签过字的。去年夏天去过两次,都签了。

费莫看了李南一眼。李南始终没有接话,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坐在竹椅里,

端着那杯已经有点凉了的茶,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

茶碗在他手心里被慢慢地转了一圈,温热的碗壁贴着掌心,余温正在一点一点地退下去。

中巴车驶出团洲乡地界的时候,车窗外的田野重新变得开阔起来。

李南靠着座椅,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还停留在刚才拨出去的那一个号码上。

他拨了康代源的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康书记,我跟费县长刚从团洲乡回来,有件事得跟您当面汇报一下。

李南的声音不大,车厢里安静,费莫从前排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顾金沙那边,问题不小。

排灌站的事不闻不问,堤防加固专款去向不明,上班时间打牌被我们撞了个正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康代源的声音才传过来,

你们现在在回来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