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几名工作人员正在低头整理什么材料，
余光扫到李南经过的时候，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手里的动作也顿住了，紧张得一批。李
南没有理会他们，也没有放慢脚步，在大堂休息区的沙发坐下来，
拿出手机翻到方大同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
方大同那种清朗和辨识度极高的语调，
看到是李南的电话后语速似乎加快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高兴道：
李南？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李南坐在沙发上，背挺直：
方老师，我现在在京城。
今天刚好办完事，想着来看看您。您这会儿方便吗？
方大同在电话那头了一声，带着一种掩不住的高兴，
背景音里隐约有椅子挪动的声响，
像是一个正坐在书桌前看材料的人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换了个坐姿：
方便方便，我今天正好在家休息，哪儿也没去。
你过来吧，我就住在...三零二。
你到了楼下按门铃就行，我给你开门。
李南在手机上记下了地址，又问了一句：
老师，家里有什么缺的没有？我顺路带点东西过去。
方大同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一种对年轻人这份礼貌既受用又不愿让学生破费的混合情绪：
你人来了就行，带什么东西。
路上要是看见卖水果的，买两斤橘子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李南出了酒店大堂，
在街对面的水果店买了一袋橘子、一盒点心、一箱牛奶，打车往方老说的方向去。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李南下车站在小区门前看了看四周。
绿树成荫的老小区，几栋板楼错落分布，
楼体外墙是那种九十年代常见的浅灰色涂料，窗框被刷成了白色，
有些窗户外面加了老式的防盗网，墙角处爬着半墙的常青藤，
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透亮，叶片边缘泛着细碎的亮光。
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老人拎着菜慢悠悠地走过，
脚步声在水泥路面上拖出细碎的回响。
李南进了小区，按着楼栋编号找到了五栋，
一栋六层高的板楼，没有电梯。
楼道口敞着，门廊两侧各有一排绿色的信箱，
有的箱门上贴着褪了色的门牌号贴纸。
他踩着楼梯上了三楼，台阶的棱角处已经被多年的鞋底磨得圆润了。
三零二的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框一侧的墙壁上挂着一个不大的铜质门牌，
上面刻着302三个数字，字体端正，边缘被擦得锃亮。
李南抬手按了一下门铃，门铃发出短促的一声脆响，
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了，方大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开衫，
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没有扣最上面一颗，灰白色的头发梳得整齐，
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在走廊的光线下反着细细的光。
他看见李南站在门口，脸上的皱纹在嘴角处加深了一些，
那是一个老人见到学生时才会有的、从内而外泛出来的笑纹，带着温度。
李南在门口把带来的东西换了一下手，
方大同侧身让开门口，朝他手里那袋橘子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你个傻小子还真买了橘子。进来吧。
李南弯腰换了拖鞋，跟着方大同穿过一条不长的玄关。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清爽干净，靠墙是一排深色的老式书柜，
玻璃柜门被擦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的书脊被排列得整整齐齐，
从上到下分了五六层，有些书页的边缘已经被翻得发毛了，露出泛黄的纸色。
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摊着几本翻到一半的期刊和一本老花镜，
镜腿搁在杂志的封面上，像是刚刚被摘下来放在那里。
方大同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李南坐。
李南把带来的东西放在茶几边角，在他旁边坐下来，
坐姿跟他在汇报会上一样端正。
方大同打量了他几秒，像是一个老师在确认自己的学生这段时间是瘦了还是精神了，
然后他开口道：
你在汉川的时候，我听人说过。
把一个零散的、老百姓自发在做的东西，通过标准化的方式变成产业。
还有你那个好山好水才是最大的本钱的理念，我也看到了相关的报道。
能在基层把这句话落到项目上，说明你是真的把这句话想透了，
不是在应付上面...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说说吧，现在到华融了，干得怎么样？
李南没有急着回答，想了一下才开口，
像是要在脑子里先把华融那几个方向的优先级重新排一遍再往外放：
老师，华融跟汉川不太一样。
汉川的底子虽然也薄，但有一些可以依托的资源。
华融在这些方面更弱一些，农业大而不强，工业基本没有。
我让交通基础设施先动，把港口和通村公路的骨架搭起来；
农业上抓几个有潜力的单品做标准化和品牌化，风干鱼和芥菜是两个重点；
另外还大力发展养殖业；园区方面重新规划了纺织工业园，准备做缝纫线加工......
方大同靠在沙发上听着，老花镜后面的目光没有移动，
像是一个正在听学生汇报论文进度的教授，听到关键处会微微点一下头，但不会打断。
等李南说完这一串之后，他微微前倾了一下身子，
语气里的追问指向了一个更核心的方向：
你刚才说港口、公路、工业园区、农业加工，这些都在推。
但我想问的是，你搞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有没有一条总的原则——
华融发展经济，有没有一条你不想碰的线？
李南没有迟疑：
有。不能牺牲环境去搞经济发展。
华融的山水资源是它最大的本钱，桃花山、洞庭湖湿地，
华融河的水系，这些东西如果被污染了、被破坏了，
再多的Gdp也换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