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南把所有的数字说完,陆沉把笔记本合上,
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有开口的必要。
“县长,我插一句。
这些数字比县里要求的防汛标准高了不少。
按常规的备料标准,团洲垸这一段备八千到一万条袋子就够用了。
两万条的话,光是储存就是个问题,而且如果最后没用完,退库也麻烦。”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措辞也婉转,
用了“比常规标准高了不少”而不是“太多了”,
用了“储存是个问题”而不是“没必要”。
但意思他表达出来了。李南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反驳。
元亚军坐在旁边,听完陆沉的话之后先开了口:
“陆沉,标准的事你按县长说的来。
储存的问题我来解决,
乡政府后面那个旧仓库我让人收拾出来,放不下就分两处存。
退库的事你不用操心,真要退,我去跟县防汛办对接。”
他的语气比平时跟陆沉说话严肃了一些,带着一种“这事不用讨论”的笃定。
他说完之后看了一眼李南,点了一下头。
李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看着陆沉,开口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
“陆沉,你说的没错,按常规标准备八千到一万条是够用的。
但我让你备两万条,不是为了应对常规汛情。
团洲垸的堤防情况你比我清楚,96年倒过垸,
后来加固过但标准不够,去年灌浆那一段今年就出现了渗水。
如果今年汛期来一场96年那种级别的洪水,常规标准够不够用?
如果再准备来不来得及?”
陆沉脑瓜子嗡嗡的,一时间都接不住李南说的话。
他当然知道不够用。
96年那次倒垸之前,团洲垸的防汛标准也是按常规备的料,
结果洪水来的时候比预想的高了将近一米,
备料三天就见了底,后面的料是靠县里紧急调拨才补上来的。
但96年之后,团洲垸的堤防虽然加固过,
但加固标准是按“二十年一遇”设计的,不是按96年那种级别的洪水设计的。
李南把标准提到“两万条”,实际上是在按比二十年一遇更高的标准做准备。
李南继续说:
“我不是要你备两万条袋子然后全部用掉。
我是要你在汛期之前把该备的东西备齐,
如果今年汛情正常,用不上,那说明我们运气好。
但如果用得上,你要多少有多少,不用半夜打电话去县里求援。
汛期的事,不怕备多,就怕备少。
备多了最多是退库的时候麻烦一点,备少了可能就是另一个96年。”
陆沉听到“另一个96年”的时候把笔搁在桌面上,
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才点了一下头:
“县长,我明白了。
我回去之后把备料清单重新排一下,
两万条袋子分两处存放,木桩和砂石料也按您说的数备。
值班表我重新排,对讲机不够用的话我去县水利局借几台。”
元亚军在旁边补了一句:
“对讲机的事我来协调,你专心把料备齐就行。
另外,堤上那几个渗水点和裂缝的位置,
你回去之后在堤防图上重新标一遍,
汛期之前再走一次全线,把所有的薄弱段全部过一遍。”
陆沉把笔记本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站起来的时候朝李南点了一下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元亚军等门合上之后,侧过身看了李南一眼,
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
“南哥,陆沉这个人实在,他刚才说那些话不是不配合,
他就是觉得按水利上的规矩这些数超标了。
但你一说96年,他就不吭声了,因为他知道96年那次为什么倒的垸。”
李南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水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
“他是对的。按常规标准,这些数字确实超了。但我有我的判断。”
他没有解释更多,元亚军也没有追问。
从办公室出来,元亚军是留了李南他们几个在这边吃饭的。
但是李南笑着说:
“你就得了吧,你当我看不出来你早就想穿着雨衣去堤上了。
我还赖在这里吃饭,遭你嫌吗?
走啦走啦。你自己也注意身体,等会回来熬点姜茶喝...”
元亚军摸着脑袋笑道:
“南哥,我这么明显的吗?”
孙明波和牛大力同时扭过头,不让元亚军看到自己那副想笑又不好笑出来的表情。
牛大力驾驶着猎豹沿着县道往西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北港镇地界。
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混凝土,两侧的建筑从零散的民居变成了稍显密集的店铺。
北港镇的主街不长,两边是些两三层的小楼,
一楼开着铺面,杂货店、农资店、理发店、一个很小的邮政所,
门头招牌都旧了,有几块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三轮车从旁边经过,车上用雨布盖着的,
轮胎碾过积水洼,溅起一片泥点。
李南让牛大力在主街中段靠边停了车。
他没有马上下车,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了一会儿街上的情况。
北港镇这条主街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冷清了,
有几家铺面拉着卷帘门,门上的锁已经生了锈,看样子关了不止一两个月。
街口那家供销社的老房子还立着,
灰白色的砖墙上还能辨认出褪了色的“发展经济,
保障供给”几个大字的轮廓,但底下的门板全部关着,
窗户玻璃碎了两块,用硬纸板堵着。
孙明波从副驾驶回过头来:
“县长,去镇政府还是先转转?”
李南推开车门下来,站在街边看了一圈。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雨水泡过的老墙散发出来的潮气,
从那些关着门的铺面方向渗出来。
他往主街两头各看了一眼,然后朝镇政府的方向走了几步。
北港镇政府在一栋三层的旧楼里,外墙刷的是浅灰色的涂料,
有几处已经起了皮,露出底下发黄的旧墙面。
院子不大,停着一辆半旧的吉普213和两辆摩托车。
李南走进院子的时候,门卫室里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眯着眼看了几秒才认出来人,
赶紧站起来:
“县、县长?您怎么来了?
我这就去叫贾镇长。”
李南摆了一下手:
“不用叫,我自己上去。”
他上了二楼,沿着走廊往里面走。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有几间里面传出翻报纸的沙沙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挂着“镇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前,李南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
隔了几秒才听到里面传出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门从里面拉开了。
贾乐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
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桌上抬起头来。
他看见李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经历了几次变化。
先是没睡醒的茫然,然后是认出来人之后的意外,
最后是一种试图掩饰什么的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