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
这个名字在顾清姿脑中盘旋一圈,便沉了下去,没能激起半点波澜。
若不是他自报家门,她几乎已经忘了这号人物。一枚在死亡森林里就该被碾碎的棋子,因为还有那么一丝微末的用处,才被她随手丢在一旁,留待后续。
没想到,他竟是第一个敢来锦绣阁的人。
“让他进来。”顾清姿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玄宸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窗边消失,再出现时,已在院门之外。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通路,那无形的压迫感,却像两座冰山,夹住了那条窄窄的门缝。
顾远站在门外,额上早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来之前,设想过无数种情景。或许会见到杀气腾腾的护卫,或许会听到冷酷无情的拒绝。但他没想过,会是这位连秦家大长老都能随手抹杀的神秘强者,亲自为他“开门”。
他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锦绣阁还是那个锦绣阁,亭台楼阁,奇花异草,甚至空气中那股属于顾清雪的甜腻熏香都还未散尽。可顾远却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变了。那假山,像是潜伏的凶兽;那流水,像是无声的毒液。整个院落,都因为换了一个主人,而散发着一种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死寂。
他不敢抬头,躬着身子,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着。
院子里没有一个仆人,没有一个护卫,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终于走到主卧门前,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便“扑通”一声,五体投地地跪了下去。
“旁系罪人顾远,拜见清姿小姐!”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发颤,却又刻意拔高,充满了谄媚的亢奋,“贺喜小姐沉冤得雪,荣归故里!小姐神威盖世,弹指间令乾坤倒转,实乃我顾家百年未有之幸事!”
一连串的马屁,拍得又响又急,仿佛生怕说慢了,里面的人就会失去耐心。
卧房内,顾清姿靠坐在床头,面无表情地听着。
她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让他闭嘴,就那么静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只夏蝉徒劳的嘶鸣。
顾远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迟迟等不到回应,心中的忐忑愈发浓重。他不知道里面的人在想什么,这种未知的沉默,比直接的斥骂更让他恐惧。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小姐,小人此次前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功劳要向您禀报!”他抬起头,脸上挤出邀功般的笑容,“您离开天顾城后,小人一直谨记您的吩咐,潜伏在家族之中,为您打探消息。粮仓被烧,宝库被盗,皆是小人暗中里应外合,为小姐扫清了障碍!此次大典,若非小人献上那条通往祭坛的秘道,小姐又怎能……”
“说完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打断了他。
顾远的话,戛然而止,噎在了喉咙里。他愕然地抬头,望向那半开的房门,门内的光线有些昏暗,他看不清顾清姿的脸,却能感觉到那道穿透一切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是……”他结结巴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的功劳,我记下了。”顾清姿的语气依旧平淡,“想要什么赏赐?”
来了!
顾远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再次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惶恐:“为小姐效力,是小人的本分,不敢求赏!不敢求赏!”
他嘴上说着不敢,身体却没有半分起来的意思。
顾清姿看着他那副卑微的姿态,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她从不相信忠诚,只相信交易。顾远这条狗,既然摇了尾巴,自然是想要骨头。
“说。”她只吐出一个字。
顾远知道,再推辞下去,就显得虚伪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小人……小人斗胆,想求小姐……赐我一项能力!”
“能力?”
“是!”顾远的声音陡然高亢起来,“小人见识过小姐的神威,那种……那种将旁人的天赋,化为己用的无上神通!小人资质愚钝,不敢奢求神力臂、破妄眼那等逆天之能。只求小姐能赐予我一项,哪怕是最低阶的嫁接能力,让小人也能拥有更强的力量,日后,才能更好地为小姐冲锋陷阵,当牛做马!”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所求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效忠。
卧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顾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那种禁忌般的能力,是顾清姿安身立命的根本,岂会轻易示人?
但他赌的就是顾清姿现在需要用人,需要收买人心。他自认是第一个投靠的“功臣”,理应得到一份与众不同的赏赐。只要能得到一丝一毫嫁接的能力,哪怕只是嫁接一只妖兽的利爪,也足以让他脱胎换骨,在如今这个重新洗牌的顾家,占据一席之地。
他甚至幻想过,如果自己能参透其中的奥秘,是不是……也能走上那条吞噬万物、无限变强的道路?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焰,灼烧着他的理智。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些许嘲弄的笑声,从房内传出。
顾远浑身一僵。
顾清姿缓缓从床头坐直了身体,她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堪称玩味的表情。
“嫁接能力?”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意,“你想要我的能力?”
“不!小人不敢!小人只是想……”
“你想要力量,我不拦你。”顾清姿打断了他,“顾家宝库里的功法,你可以去挑一本。灵石丹药,也可以找顾山去领。这些,是你应得的。”
她的声音顿了顿,那玩味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极北冰原般,不含一丝温度的森寒。
“但我的东西,你也敢觊觎?”
一句话,像一柄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顾远所有的幻想与伪装。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如遭雷击,僵跪在原地。
他听出了那句话里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审判。
“你觉得,你献上的那点东西,值这个价吗?”顾清姿的声音,幽幽传来,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条随时可能暴露的秘道,一些无关痛痒的情报……顾远,你是不是觉得,我从万兽窟里爬出来,脑子也跟着坏掉了?”
“不……不是的!小姐!我没有!我绝无此意!”顾远魂飞魄散,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额头很快便见了血。
“我的能力,是用什么换来的,你想不想也体验一下?”顾清姿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诡异的“循循善诱”,“被人生生剥掉一块骨头,扔进满是妖兽的洞窟里,每日与尸体和腐肉为伴。看着自己的手脚被啃食,再看着新的肢体从伤口处长出来,那种血肉撕裂又重组的痛苦,你想试试吗?”
顾远的身子,筛糠般地抖了起来。他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浓郁的血腥气,听到了妖兽在耳边咀嚼骨肉的声音。
“或者,你想试试在死亡森林里,被上古毒蛛的毒液注入身体,看着自己的血肉一寸寸腐烂的滋味?”
“不!不要!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啊!”顾远彻底崩溃了,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嚎着,“是小人鬼迷心窍!是小人利欲熏心!小人再也不敢了!求小姐看在小人还有用的份上,饶了小人这一次!”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以为顾清姿是和他一样的投机者,可以用利益来衡量一切。
但他忘了,这个女人,是一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她的世界里,只有猎物与猎人。而他,刚刚试图去触碰猎人最锋利的獠牙。
房内,又恢复了长久的沉默。
顾远趴在地上,连呼吸都停滞了,等待着最终的宣判。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许久,顾清姿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只是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平淡。
“滚。”
一个字。
顾远如蒙大赦,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地。他甚至不敢抬头再看一眼,手脚并用地向后爬了几步,然后才踉跄着站起身,连滚带爬地,逃也似地冲出了锦绣阁的院门。
他冲出那道如同鬼门关的院门时,甚至不敢去看守在门口的玄宸一眼,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卧房内,顾清姿静静地听着那远去的、慌乱的脚步声,眼神重新归于古井无波。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
那是一只完美无瑕的手,五指纤长,皮肤白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只手掌之下,连接着的,是泰坦巨猿那充满爆炸性力量的手臂。
她轻轻握拳,感受着那股随时可以捏碎金石的力量。
嫁接能力?
她从不介意别人觊觎她的力量,因为觊觎者,迟早都会成为她力量的一部分。
只是这条名叫顾远的狗,还太瘦,太弱,甚至不值得她亲自动手宰杀。
她收回目光,正准备继续调息,处理体内那更加棘手的神骨。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声音,再次从门外传来。
这一次,不再是顾远那样的奴颜婢膝。
来人的声音,清朗而又温润,带着一种属于三眼神族特有的优雅与从容。
“清姿,云舒族长有紧急讯息,命我送达。”
是云曦。
顾清姿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云舒?
她才刚刚帮三眼神族解决了长老叛乱的危机,能有什么紧急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