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庙的寒意刺入骨髓,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疲惫。
顾长青蜷缩在破败的神像脚下,那枚曾与他性命相连的共命环,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光芒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不敢合眼,不敢让意识有片刻沉沦。
梦境,曾是凡人最后的避难所,如今却成了铭心子追魂夺命的猎场。
可他偏偏又必须入梦,去见那个唯一的内应。
剧痛,是对抗虚弱最直接的武器。
顾长青猛地咬破舌尖,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中炸开,强烈的刺激让他混沌的意识为之一清。
他强撑起身体,指尖凝聚起最后的力量,在胸口重重一点。
三滴殷红的心头血,仿佛三颗燃烧的微型太阳,滚落而出,精准地滴入共命环的裂缝之中。
古朴的圆环发出一声哀鸣,裂痕中迸发出惨烈的红光。
血丝顺着顾长青的眼角、鼻腔、耳孔缓缓渗出,整个人看上去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酷刑。
【残念苏醒协议……启动。】
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他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抽离,坠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黑暗的尽头,那道模糊而孤高的残影静静伫立。
“怎么让凡人的梦……压过神的钟?”顾长青的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残影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手一点。
下一瞬,顾长青已然踏足于一条无边无际的长廊。
脚下不是石板,不是泥土,而是亿万柄断裂的剑影。
每踏出一步,耳边便会响起无数重叠的声音,那是剑主临死前的悲鸣、不甘与最后的遗言。
这里是剑心回廊,所有被天机阁抹除、被世人遗忘的剑意最终的归墟之地。
长廊旁,一道身影跪伏在地,正是梦剑仆。
他口中死死衔着一柄断刃,仿佛那是他最后的尊严。
看到顾长青,他并未言语,只是伸出两根手指,以血为墨,在由剑影铺就的地面上迅速划出一幅潦草却精准的地图。
地图的中心,是一座高耸入云的楼阁——天机阁。
而地图的线条,却深入了楼阁的地底,指向一个熔炉状的标记。
“命铸炉。”梦剑仆的声音含混不清,从齿缝间挤出,“天机阁以被抹除者的记忆为燃料,炼制‘静心丹’。此丹能斩心魔,保剑心清明,是他们维持统治的根基。而炉心最深处,镇压着一道心跳声……初代守碑人的心跳。”
就在此时,无铭残影在长廊的尽头缓缓浮现,他终于回答了顾长青最初的问题,声音带着亘古的苍凉:“想让凡人的梦压过神的钟,单凭一个人的梦是不够的。你得让全九州的人,在同一时刻,梦见同一个真相。”
与此同时,在九州大地的十一处隐秘角落,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游走于现实与梦境的边缘。
缝梦人手中牵引着无数根几乎看不见的银丝,一端连接着她自己,另一端则刺入那些“梦种”幸存者的眉心。
每连接一人,她的眼神便会黯淡一分,一段属于她自己的记忆便会被银丝抽走,化为构建梦网的基石。
她忘了自己年幼时因何而哭,忘了恩师的面容,忘了自己第一把剑是如何在战斗中折断的。
当最后一根银丝连接完成,一个覆盖九州的环状梦网悄然成型时,缝梦人已经近乎失语,连自己的名字都变得模糊。
但她没有停下,而是从心口逼出一团微弱却无比纯粹的火焰,将其种入梦网的中央。
那是“心火种”,是她耗费心神,从无数年来百姓对无名英雄的祭奠祷文中提炼出的集体执念。
“我们……记得。”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这句不成调的低语。
刹那间,心火种轰然引爆!万梦共鸣!
九州各处,无数百姓在梦中惊坐而起。
他们看到,在自家的田埂上,在繁华的街市中,在荒芜的山野间,一座座古朴的无名碑拔地而起。
碑前,有点燃的烛火,一盏,两盏,千万盏……烛火连绵,汇成了一条横贯梦境的璀璨星河。
天机阁内,三十六名闭关静修的剑修猛地睁开双眼,齐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们抱着头,青筋在额角暴起,脸上满是惊恐与茫然。
在他们的梦里,自己正身不由己地跪在一座无名碑前,耳边反复回响着一个没有面孔的声音:
“你们引以为傲的秩序,是用我们的遗忘垒成的。”
“放肆!”顶层阁楼中,铭心子勃然大怒,他感受到了那股源自凡人梦境的挑衅。
他并指为剑,一道足以斩断山岳的凌厉剑意破空而出,直刺向那无形的梦网。
然而,那无往不利的剑意在触碰到梦网的瞬间,竟如骄阳下的冰雪,悄然消融,化为灰烬。
铭心子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猛地抬头,望向阁楼外的钟楼。
那口镇压了九州气运与记忆长达千年之久的青铜巨钟,此刻竟无人敲击,却开始自行摇晃,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嗡鸣!
梦境,剑心回廊中。
梦剑仆缓缓起身,他吐出口中的断刃,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其狠狠插入脚下的剑影地面。
“这一剑,是替所有被删除的名字……”
咔嚓!
现实中,青铜巨钟的嗡鸣声戛然而止,一道刺耳的龟裂声响彻云霄。
一道清晰的裂缝,从钟顶蔓延而下。
钟声的镇压之力出现了缺口,一道漆黑如墨的影子,顺着裂缝缓缓爬出。
那影子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心跳搏动所构成,它手中提着一盏孤零零的纸灯,昏黄的灯光下,照亮了灯笼上的四个字:
“我还活着。”
荒庙内,顾长青猛然睁开双眼,那口在他体内肆虐的浊气喷涌而出。
他眼前的共命环,光芒已经彻底熄灭,裂痕密布,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为齑粉。
【双生印·群体共鸣协议已解锁。】
【每日可指定唤醒三位被投资者的逆道潜能,代价:消耗寿命一日\/人。】
最后一道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失。
钟声要彻底崩碎,还差最后一把火!
顾长青颤抖着抬起手,眼前浮现出一卷虚幻的《唤名录》。
他的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重重点在了三个名字之上:沈小砚、林清漪、李昭。
刹那间,自大周王朝的某个角落,自遥远的北境边陲,自繁华的江南水乡,三道不同颜色却同样璀璨夺目的光柱冲天而起,撕裂了夜幕!
轰隆——!
天机阁的青铜巨钟,在三道光柱遥相呼应的瞬间,发出了它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声哀鸣,彻底崩碎成漫天铜屑。
顾长青望着南方天机阁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苍白的笑容,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你们以为……一直以来,是我们这些蝼蚁在做梦?”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了他身旁一本残破的古籍,《唤名录》自动翻开新的一页,一行字迹凭空浮现:
“这一次,是你们该醒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支撑着他的意志仿佛被瞬间抽空。
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如潮水般将他吞没,视野中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模糊。
共命环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光泽,变成了一枚死气沉沉的灰色石环。
他的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仿佛感觉到,那枚死灰色的石环,正贪婪地、疯狂地,从他生命的本源中,抽取着最后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