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安死死盯着玉源深处,石桥对岸那两道紧紧牵在一起的人影。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呼唤,又熟又生,直直撞进耳膜里。
几乎是同一秒,他连接着玉舟族谱的影根金线,猛地发出一阵紧绷的颤响,跟拉满的琴弦快要断了一样。
竹安没有半点犹豫,抬手往自己的影根里,揉了一把劫根的金须粉。
呼的一下,金色火焰顺着那根族谱金线,疯狂往上蔓延窜动。
先前拼合完整的半块遗失平安扣,借着这簇金火的光亮,开始微微发烫。
它像是有了灵性,一点点往玉盘中间的凹槽里钻。
平安扣挪动的同时,玉盘上“玉碎脉醒”四个古字周围,悄悄织出一圈细密的白纹。
白纹里缠绕的金线,丝丝缕缕往玉盒锁孔的碎符纹上缠去。
那模样轻柔又灵动,就像两缕晚风,绕着玉痕缓缓流转。
“它在唤桥。”
竹安心头一沉,反手紧紧攥住念婉的小手,脚步不停,慢慢朝着玉源深处挪动。
就在这时,他和念婉两人影根里的金线,骤然绷得笔直,死死对准远处的石桥。
念婉纤细的指尖轻轻悬在玉盘上方,还没落下。
玉盘边缘镶嵌的玉珠,突然“咔嚓”尽数炸裂。
碎裂的珠光没有消散,反而流转汇聚,凝成一串细碎的银星光点。
这是地脉深处孕育出来的脉气露,极其难得。
“这片玉源海,是影劫的根基所在。”
“整整百年,都被煞心浊气浸泡侵蚀着。”
“现在它借着这枚温玉的灵气,想要强行渡桥。”
念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腰间悬挂的玉哨。
玉哨末端镶嵌的那块黑金古玉,骤然发烫。
下一秒,黑金古玉不受控制地腾空而起,狠狠撞向石桥的栏柱。
玉石相撞,纹路摩擦,发出细碎又清脆的声响。
听着就跟上好的碎玉,慢慢打磨出玉花的声音一模一样。
“好烫。”
小丫头软软的声音里,裹着一股干净纯粹的玉脂清香。
她影根里依附的小小虚影,骤然躁动起来,直直朝着对岸的两道人影扑去。
可虚影尖端的金色纹路,又被密密麻麻的黑丝死死拉扯住,进退不得。
“竹安哥!”
“玉舟族谱翻开的页脚,全都泛潮了!”
“那些潮痕的纹路形状,和守脉阁古籍《潮脉记》里画的汐纹,完全一模一样!”
“而且所有潮痕,都在往刚才生出的白纹里不停渗透!”
竹安的左眼,那道淡粉色的印记,突然滚烫得吓人。
就像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死死贴在皮肤上,灼烧着他的感知。
与此同时,他的左眼视野里,清晰映出石桥深处的全貌。
桥心的石雕旁边,堆满了无数断裂残破的玉阶。
每一节残破玉阶上,都留着半道残缺的桥纹。
所有纹路拼接在一起,刚好凑出那句古谶——一桥连脉,双影同渡。
石桥底下,静静卧着一道漆黑虚影。
整道虚影被层层白纹缠绕包裹,动弹不得。
虚影一半的气力,拼命往竹安的影根里钻。
另一半的黑气,又不断渗入影劫的黑色纹路当中。
虚影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纤细的金线。
金线末端,系着那枚刚刚拼合完整的平安扣。
平安扣表面刻着的“双脉同源”四个字,正透着微光。
字迹里的灵气,顺着金线,一点点往对岸人影的影根里渗透。
一道空洞又沙哑的声音,从石桥深处缓缓漏出来,带着玉石碎裂的脆感。
“我在等桥渡。”
“等这桥彻底渡成,整片地脉,都会跟着这汐纹剧烈震颤。”
“我看懂了。”
竹安眼神骤然凝重,低声开口。
“它是借着汐纹的轮廓和轨迹,强行铺路过桥。”
话音落下,他直接伸手抱起身边的念婉,纵身一跃,稳稳落在玉源边缘的青石桥台上。
四周负责守护地脉的脉灵,叼着一朵朵盛开的生花花瓣,围着整片玉源海不停盘旋。
小巧的兽蹄踩在石台之上,每落一下,坚硬的石缝里就会渗出金色汁液。
那是地脉本源的精气,看着就像大地在淌血一般,触目惊心。
“这道汐痕,是你我二人的本命桥浇筑而成的。”
“一旦让它彻底沾染玉源海的煞浊气。”
“后果不堪设想,连我们最核心的本源光团,都会被这座石桥裹成死茧。”
话音刚落,整片平静的玉源海,突然掀起滔天玉浪。
厚重的玉浪托着整座古老石桥,缓缓升空,朝着本源光团的方向飘去。
桥边翻涌的玉海,狠狠撞向悬浮的本源光团。
海上的白色纹路,和光团里的银色纹路狠狠相撞,炸出点点星火。
滚烫的碰撞声,就像烧红的烙铁骤然碰进冷水里,滋滋作响。
竹安反应极快,立刻取出一片生花花瓣,抬手贴在石桥桥面之上。
洁白的花瓣一接触桥面,瞬间燃起幽幽蓝色火焰。
桥面上盘踞的大片黑色煞纹,在蓝火灼烧下,快速褪色、消融,变成细碎的粉沫。
“是净脉气!”
竹安的声音撞在四周岩壁上,层层回荡,格外清亮。
“被玉源海包裹滋养的净脉气,刚好是这煞桥的克星!”
就在局势稍稍稳住的瞬间,影劫的小小虚影,猛地从石桥底下钻了出来。
小虚影手里高高举着一个古朴的黑陶瓮,看着阴森又诡异。
瓮里满满当当,装着漆黑的玉浆,是它从玉海深处的煞纹里一点点刮取的浊气精华。
“柳家的小崽子!”
小虚影尖着嗓子,语气里满是阴狠的嘲讽。
“你真以为一片破花瓣,就能护住那枚平安扣?”
它对着黑陶瓮口,猛地吹了一口浓郁黑风。
瓮里的黑玉浆瞬间躁动起来,破空而出,直直朝着本源光团钻去。
“这陶瓮,是用影根树的桥髓亲手铸造的!”
“专门克制本命桥的根基!”
“等我把这些蚀桥玉浆,尽数泼在汐纹之上!”
“你俩这座护脉石桥,立刻就会变成噬人的煞桥!”
竹安神色不变,早有防备。
他抬手一扬,一把八家传承的合魂灰,精准甩在黑陶瓮表面。
金色火焰顺着瓮壁,飞速往上攀爬蔓延。
瓮里躁动的黑玉浆,瞬间被压制,滋滋收缩,最后凝成一颗漆黑小圆球。
“合魂灰,专破你这蚀桥邪瓮!”
竹安紧跟着抬手,撒出一把念婉的影根细粉。
细腻的粉末落在黑玉浆球表面,瞬间凝结出一个工整的“净”字。
这个净字稳稳锁住所有黑风邪气,彻底封死在瓮底,再也翻不起风浪。
“从头到尾,被玉源滋养的净脉气,才是这片邪地的终极克星!”
影劫的小虚影见状,彻底急了,疯了一样朝着石桥扑冲过来。
可还没靠近桥面半步,就被青石桥台散发的金色强光,狠狠弹飞出去。
悬浮的金色光点,在虚影周身快速交织,凝成一个巨大的“渡”字。
字身缠绕的银色光线,死死缠住躁动的虚影,拼命往回拉扯。
“不可能!”
虚影被困在光字之中,疯狂扭动挣扎,像一条被鱼钩死死钓住的黑鱼。
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地脉渡桥光?!”
“太爷爷早就离世多年,怎么可能还在这石台上藏着后手!”
竹安抓住时机,抬手撒出一把生花研磨的金粉。
金粉在空中轰然炸开,漫天金光瞬间把整道虚影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金茧。
强大的推力,逼着虚影往石桥底下退缩。
可这邪影韧性极强,金光稍弱的间隙,就立刻探出头来。
缠缠绵绵,打不死耗不尽,像极了恼人的蟑螂。
就在这时,石台裂缝里,突然钻出无数细密的生花根须。
根须尖端带着璀璨金纹,精准缠上逃窜的虚影,使劲往花心拖拽。
“生花在吞它的邪气!”
念婉小小的手掌,轻轻拍着竹安的手背,满眼欣喜。
她掌心天生自带的薄金花印,骤然亮起,光芒直直映照在石桥之上。
“把这邪影彻底吞掉!让它化作渡桥光的养料!”
被困的虚影,突然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怪笑。
它非但不惧,反而主动往生花根须深处钻去。
甚至在根须内部,硬生生滋生出大片黑色煞纹。
黑纹顺着根须,疯狂往花心的本源光团上缠绕、侵蚀。
“正好!”
虚影的声音带着癫狂的贪婪。
“我早就想尝尝,这地脉渡桥气的滋味,到底有多甘甜!”
嗡的一声轻响。
那枚拼合完整的平安扣边缘,骤然裂开一道细密缝隙。
缝隙之中,飞出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的细小黑虫。
虫群密密麻麻,潮水般朝着石桥的断裂玉阶爬去。
细小的虫牙不停啃咬着桥面纹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
“这是噬桥虫!”
虚影猖狂大笑。
“专门啃食本命石桥的桥纹根基!”
“等它们把桥纹啃断啃烂,这座桥,就归我掌控渡引!”
整片地底地脉,骤然发出闷雷般的滚滚轰鸣。
石桥上所有断裂残破的玉阶,同时产生异动,纷纷向内收缩归位。
玉阶表面渗出细密金粉,簌簌落在疯狂啃食的虫群身上。
无数噬桥虫碰到金粉的瞬间,滋滋冒烟,转瞬化为飞灰。
快得就像盛夏烈阳之下,消融的白雪,半点不留。
“玉阶在自主护桥!”
竹安眼神一凛,立刻抬手,往整片石桥上空撒出大把八家合魂灰。
灰白的粉末在空中成型,凝成一个巨大的“护”字结界。
所有侥幸漏网的噬桥虫、残留虫影,尽数被拦在结界之外,无法靠近分毫。
“八家合魂光,天生克制这些邪虫!”
眼看虫群尽数覆灭,影劫的小虚影彻底被逼疯。
它不顾一切,朝着满地虫尸冲去。
丝丝缕缕的黑丝,顺着虫尸残留的浊气,快速爬回平安扣表面。
一点点钻进刚才裂开的缝隙之中,疯狂加固、蔓延。
“虫啃不动,我就亲自来啃桥缝!”
虚影的声音里,带着赌徒输光一切的疯狂与决绝。
“只要我啃断这道缝!你和她的本命桥根基,全都归我掌控!”
这一刻,竹安的影根位置,滚烫刺骨,跟烧红的烙铁死死贴着皮肉。
他立刻调动自身劫根,细密的金色须根破土而出。
直直钻进平安扣的裂缝里,紧紧缠上入侵的黑丝,用力往回勒拽。
漆黑邪丝与金色须根,在平安扣表面死死绞缠、拉扯。
最后拧成一团乱糟糟的绳结,像揉皱扭曲的锦绣,紧绷到极致。
“它在拼命破坏桥芯!”
念婉立刻反应过来,小手稳稳按在竹安的后背心。
纯净温润的净脉气,顺着她的掌心,源源不断涌入绳结之中。
得到净脉气加持,竹安的金须飞速生长、收紧。
死死勒住黑丝,勒得邪丝不停发出咯吱的断裂声响。
“竹安哥的劫根,在拼死护住桥芯!”
砰——!
一声剧烈的炸响骤然响起。
那枚承载双脉根基的平安扣,直接炸裂成均匀的八片碎片。
细碎的玉屑带着微光,纷纷腾空,朝着石桥栏柱飞射而去。
其中半片最关键的玉屑,精准撞在“一桥连脉”的核心桥纹之上。
古朴的桥纹被撞得微微震颤,表层纹路缓缓褪去。
露出了藏在最深处的银色线条。
那根本不是普通桥纹,是八家历代守脉人,代代传承的渡桥符!
只是这道符的正中心,缺了一块残缺。
空空的缺口,像被虫子蛀空的月亮,透着破败之感。
“原来如此!”
竹安瞬间看透本质。
“这是被玉源海浊气层层包裹、隐匿的渡桥符!”
他立刻再次撒出八家合魂灰,落在石桥上空。
金色火焰轰然燃起,彻底笼罩残缺的渡桥符。
符纹空缺的位置里,突然钻出一根细到极致的黑丝。
黑丝灵动又警惕,像受惊的毒蛇,扭头就往玉源最深处逃窜。
“生籽可锁邪丝!”
竹安早有对策,抬手抛出一枚凝聚灵气的生籽。
种子落入桥纹之中,瞬间生根、抽芽、长藤。
嫩绿的细藤飞速蔓延,死死缠住逃窜的黑丝,用力往回拉扯。
藤叶表面的金色纹路,不断净化邪气,将漆黑的丝缕,一点点染成淡雅的粉白色。
夜色彻底笼罩整片玉源地底。
竹安静静抱着念婉,安坐在微凉的青石桥台上。
炸裂散落的平安扣碎片,尽数被生花的金须缠绕包裹。
在半空凝成一枚圆润的金茧。
茧里被困的影劫残魂,慢悠悠朝着本源光团的方向飘荡。
残影身上的黑色白纹,已经淡得像水墨画的浅痕。
大半邪气被净化,只剩金纹裹着白影,凝成半金半白的光球。
与此同时,残破的石桥,在灵气滋养下缓缓修复。
桥身一点点朝着对岸延伸,多出寸许崭新的桥面。
玉源海面升腾起层层金色雾气,纵横交错,织成一座悬空金桥。
直直通往地脉最隐秘、最核心的桥源之地。
念婉影根处的小小虚影,周身泛着柔和温润的白光。
虚影尖端的金线,紧紧缠着那枚黑金古玉。
古玉身上的天然纹路,和刚刚显露的渡桥符,隐隐呼应、完美契合。
竹安抬手,取来少许清冷的山泉,轻轻浇在黑金古玉之上。
冰凉的泉水刚碰到玉面,瞬间蒸腾化作漫天金雾。
金雾缓缓流动,雾气之中,传来轻轻浅浅的踏桥脚步声。
每一声节奏,都和桥源最深处的隐秘响动,分毫不差,完美同频。
而在遥不可及的桥源最深处。
一片苍茫无边的雾泽,缓缓从虚空之中浮出。
雾泽之上,横跨着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古老石桥。
每一座石桥的尽头,都立着一块无字石碑,肃穆苍凉。
整片雾泽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最恢弘的主桥。
桥栏之上,清晰刻着四个苍劲古字——桥接三生。
主桥的桥头土里,深埋着一方古朴石函。
石函盖子上的纹路,和玉源石桥栏柱的雕花,一模一样,毫无差别。
石函旁边,静静立着一道顶天立地的模糊巨影。
巨影身形奇特,左右分明。
左半边身躯,印着和竹安一样的淡粉色脉印。
右半边身躯,盘踞着影劫标志性的黑色煞纹。
巨影眉心,悬浮着一枚通体透亮的渡桥符。
光亮程度,比念婉掌心的符印还要耀眼几分。
它宽大的掌心之中,稳稳托着半片平安扣碎屑。
细碎玉屑一点点钻进石函的锁孔之内。
玉屑钻过的地方,不断浮现古老晦涩的符文。
这些符文样式,和竹安从前在守脉阁密室里,找到的那卷虫蛀残破的《桥脉秘符》,完全对应。
竹安抬手,朝着遥远的桥源雾泽,再次抛出一枚生籽。
种子落在雾泽边缘,快速生根发芽,长成粗壮的古藤。
古藤枝干坚韧,直直缠上那道顶天巨影,用力往回拖拽。
藤叶表面的金色纹路骤然大放光明,彻底照亮石函下方的隐秘之物。
石函底下压着的,根本不是众人忌惮的煞心!
只是一块方方正正的古朴桥砖。
砖面之上,深刻着四个大字:桥断脉生。
桥砖的砖缝里,整齐嵌着八枚小巧的铜铃。
铜铃流转的微光,和玉源石桥桥心的本源光亮,完全一致。
八枚铜铃静静悬着,突然,其中一枚无风自鸣,轻轻响动起来。
铃舌上系着一根陈旧的红绳。
红绳磨损的毛边、褪色的质感,和当年竹安进入守脉阁时,系在影根树上的那根红绳,分毫不差。
红绳末端,拴着一块小小的木质牌位。
木牌上刻着的稚嫩乳名,正是刚才石桥对岸,那道人影呼唤他的名字。
真正让竹安心头巨震、眼眶发酸的,是桥砖的隐秘细节。
“桥断脉生”四个字的笔画凹槽里,嵌着一片半透明的温润古玉。
玉体之中,冰封着一只极小的飞蛾,栩栩如生。
飞蛾翅膀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缕脉络。
都和影根树最深处那簇本源灵火的焰纹,完全重合。
冰封玉蛾的触角,轻轻动了一下。
精准指向雾泽尽头,那片翻滚涌动的厚重灰雾。
灰雾深处,隐隐浮出一座古朴院落的轮廓。
院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匾,字迹被浓雾遮掩,模糊不清。
只能勉强看清牌匾最末尾的一个字——阁。
微风轻轻吹来,一缕淡淡的药香,从院门之内缓缓飘出。
这缕清苦又熟悉的药香,和竹安记忆里,娘亲当年亲手熬药的味道,一模一样。
竹安死死盯着雾泽尽头,那座藏在灰雾里的隐秘院落。
熟悉的药香漫满鼻尖的瞬间。
他影根处,那根连着铜铃红绳的金线,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细碎光点。
他抬手,再次往发光的金线里,揉了一把劫根的金须粉。
腾的一下!
金色火焰顺着金线疯狂窜动、燃烧。
砖缝里那片冰封飞蛾的半透明古玉,借着金火光亮,缓缓往桥砖深处钻去。
稳稳嵌在“桥断脉生”四字周围,织出一圈深沉的褐纹。
褐纹里缠绕的金线,丝丝缕缕,往石函锁孔的平安扣碎屑上缠去。
轻柔缓慢,像两缕绕着砖纹缓缓游荡的晚风。
“它在唤院。”
竹安低声呢喃,掌心再次收紧,牢牢攥住念婉的小手。
两人影根深处的金线,骤然再次绷直,死死对准前方的灰雾院落。
念婉纤细的指尖,轻轻悬在刻字桥砖的上方。
砖缝里八枚铜铃的响动频率,悄然流转变化,带出点点银星。
依旧是地脉精气凝成的露光,纯净无瑕。
“这片雾泽,是影劫的根基院源泽。”
“百年以来,一直被煞心浊气浸泡浸染。”
“现在它要借着这只玉蛾的本源灵气,强行入院。”
念婉指尖微微下移,轻轻碰了碰那块刻着乳名的小木牌。
线尾悬挂的黑金古玉,瞬间腾空,直直朝着灰雾里的院门撞去。
玉石与木质牌匾残痕相撞,发出细碎轻响。
清脆的动静,像碎玉轻轻敲打老旧木痕,温柔又沧桑。
“又烫了。”
小丫头软糯的嗓音里,混着淡淡的药草苦涩香气。
她影根里的小小虚影,骤然躁动,朝着玉蛾摆动的触角扑去。
虚影尖端的金纹,依旧被厚重黑丝拉扯禁锢,进退两难。
“竹安哥!”
“雾泽里的无字碑,碑面开始自动显影了!”
“碑上浮现的岔路轨迹,和守脉阁《雾脉踪图》里画的歧路,一分不差!”
“所有纹路,都在不停往新生的褐纹里渗透!”
竹安左眼的淡粉色脉印,再度滚烫灼烧,视线彻底穿透厚重灰雾。
清晰看清了院落内部的所有景象。
院门之内的小天井里,堆满了无数褪色老旧的药囊。
每一只药囊表面,都留着半道残缺的院纹。
所有残缺纹路拼接合一,刚好对应那句隐秘古言:一院养脉,双影同栖。
院落的角落里,静静卧着一道虚影。
整道虚影被层层褐纹缠绕包裹,禁锢原地。
虚影一半气息,拼命往竹安的影根里渗透。
另一半浊气,持续往影劫的黑纹之中蔓延。
虚影掌心,紧紧握着一根金线。
线尾牢牢系着那只冰封的小玉蛾。
蛾翅上独有的焰纹,顺着金线,一点点往院门锁孔里渗透、烙印。
一道带着药渣涩味的沙哑声响,从浓雾院落里缓缓溢出。
“我在等院开。”
“等这座本命院落彻底开启。”
“整片地底地脉,都会跟着这缕药香,彻底震颤复苏。”
“我看清它的路数了。”
竹安抱着念婉,语气沉稳笃定。
“它在借着雾泽歧路的轨迹,强行破开院门、渗入院内。”
话音落下,他纵身一跃,抱着念婉稳稳落在桥源边缘的青石板台之上。
脉灵依旧叼着生花花瓣,围着整片雾泽盘旋守护。
小巧兽蹄踏过的石板缝隙,不断渗出金色地脉汁液。
汩汩流动的金汁,依旧像大地在淌血,触目惊心。
“这片歧路,是你我二人的本命院落浇筑而成的护脉路。”
“一旦让它彻底沾染桥源泽的煞浊气。”
“后果比渡桥更甚,本源光团,会被整座院落彻底裹死成茧。”
平静的桥源雾泽,骤然掀起漫天灰色雾浪。
厚重的雾浪托着隐在雾中的古朴院落,缓缓升空。
直直朝着悬浮的本源光团冲撞而去。
院门表面的褐纹,与光团内部的银纹狠狠相撞。
炸出星星点点的灼热火花,依旧是烙铁遇水般的滋滋声响。
竹安果断取出一片生花花瓣,抬手稳稳贴在院落木门之上。
洁白花瓣接触门面的瞬间,燃起幽幽蓝火。
门板上盘踞的大片黑色煞纹,在蓝火净化下,快速滋滋褪色,化作粉沫消散。
“是桥源滋养的净脉气!”
竹安的声音在雾泽之间回荡,清亮有力。
“这院落的净气,刚好克制浊煞入侵!”
就在局势稳住的瞬间,影劫的小虚影再次从厚重灰雾里钻了出来。
它依旧高举着那只阴森黑陶瓮。
只是瓮里的东西,换成了从天井煞纹里刮取的漆黑药渣,浊气更浓。
“柳家的小子,你还在痴心妄想!”
小虚影满脸阴狠,语气尽是戾气。
“一片破花瓣,也想护住这只玉蛾本源?”
它对着瓮口猛吹一口浓郁黑风。
瓮里漆黑的煞心药渣,瞬间躁动飞出,直奔本源光团而去。
“这只陶瓮,用的是影根树的院髓铸造!”
“专门腐蚀本命院落的根基!”
“等我把这些煞药渣撒满整片药香区域!”
“这座护脉古院,立刻就会变成噬人的煞院!”
竹安神色不变,应对从容。
抬手一把八家合魂灰,精准甩在黑陶瓮周身。
金火瞬间爬满瓮壁,灼烧净化所有邪气。
瓮里躁动的黑色药渣,快速收缩、凝固,缩成一颗漆黑小圆球。
“合魂灰,专破你这蚀院邪瓮!”
他紧接着撒出一把念婉的影根细粉。
粉末落在药渣球表面,瞬间凝成一个端正的“净”字。
稳稳锁住所有黑风浊气,彻底封死在瓮底,无法外泄分毫。
“从头到尾,净脉气,就是桥源浊气的天生克星!”
影劫的小虚影彻底气急败坏,疯了一样朝着古朴院落猛冲。
可刚靠近青石板台的守护范围,就被台面迸发的金色强光,狠狠弹飞出去。
漫天金色光点快速交织,在虚影身前凝成一个巨大的“开”字光印。
光印里的银线死死缠住邪影,拼命往雾泽深处拖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虚影在光印里疯狂扭动,又惊又怒,满是绝望。
“地脉入院守护光?!”
“太爷爷到底在这地脉里,藏了多少后手!”
竹安抓住最佳时机,抬手撒出大把生花金粉。
金粉在空中轰然炸开,漫天金光再次把邪影裹成密不透风的金茧。
强大的推力,逼着它往灰雾深处退缩逃窜。
可这邪影执念极深,金光稍弱,就立刻探出头窥探,阴魂不散。
这时,石板台裂缝里的生花根须再次窜出。
带着璀璨金纹的须尖,精准缠上逃窜的虚影,使劲往花心拉扯。
“生花在吞它的入院邪气!”
念婉小手轻拍竹安手背,满眼坚定。
她掌心的薄金花印再次亮起,金光直直映照在院落木门上。
“把它彻底吞尽!化作开启院门的守护养料!”
被困的邪影再次发出尖锐怪笑,满是癫狂。
它非但不惧禁锢,反而主动往生花根须深处钻去。
甚至在根须内部,再度滋生出大片黑色煞纹。
顺着根须,疯狂往花心的本源光团缠绕侵蚀。
“正好!”
虚影贪婪大笑。
“我早就想尝尝,这地脉入院灵气的滋味!”
咔嚓!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那只冰封飞蛾的玉体,边缘裂开一道细密缝隙。
缝隙之中,飞出铺天盖地的细小黑虫,密密麻麻。
虫群直奔天井里所有褪色药囊,疯狂爬动啃咬。
药囊表面的院纹,被虫牙啃得咯吱作响,残破不堪。
“这是噬院虫!”
虚影猖狂嘶吼。
“专门啃食本命院落的根基纹路!”
“等它们啃烂所有院纹,这座古院的开启权,就归我掌控!”
整片地底地脉,再度响起滚滚闷雷般的轰鸣。
天井里所有褪色残破的药囊,同时异动,纷纷向内收缩归位。
药囊表面渗出细密金粉,簌簌落在虫群身上。
漫天噬院虫接触金粉的瞬间,尽数滋滋冒烟,转瞬化为飞灰。
和之前的噬桥虫一样,消亡得干干净净。
“药囊在自主护院!”
竹安抬手扬灰,大把八家合魂灰撒入整片雾泽。
灰白粉末在空中结成巨大的“护”字结界,笼罩院落外围。
所有漏网的虫影、残余邪气,尽数被隔绝在外,无法入侵。
“八家合魂光,克制一切蚀院邪虫!”
虫群覆灭,影劫的小虚影彻底疯狂,赌上所有残魂气力。
它穿透漫天飞灰,直奔玉蛾裂缝而去。
丝丝黑丝顺着虫尸浊气,快速爬满玉蛾躯体,死死钻进裂缝深处。
“虫啃不动,我就亲自啃!”
虚影的声音嘶哑癫狂,带着必死的疯狂。
“只要啃断这道玉蛾裂缝!你俩的本命院落根基,尽数归我!”
这一刻,竹安的影根再度滚烫灼烧,痛感刺骨。
他立刻调动劫根金须,尽数钻出,直直钻进玉蛾裂缝之中。
金须死死缠住入侵的黑色邪丝,全力反向勒拽。
黑丝与金须在蛾翅之上死死绞缠、拉扯、对抗。
最后拧成一团紧绷错乱的结,像被狠狠揉碎的锦绣。
“它在拼命摧毁院芯根基!”
念婉立刻抬手,掌心稳稳贴住竹安后背心。
纯净温润的净脉气源源不断涌出,注入纠缠的结心。
得到灵气加持,竹安的金须飞速收紧、加固。
狠狠勒紧黑丝,勒得邪丝不停发出咯吱的断裂声响。
“竹安哥的劫根,在拼死护住院芯!”
砰!
又是一声清脆炸裂声响起。
那只承载院源根基的玉蛾,直接炸裂成均匀的八片碎玉。
细碎蛾屑带着微光,漫天飞舞,尽数朝着天井的药囊飞射而去。
其中半片核心蛾屑,精准撞在“一院养脉”的院纹之上。
古朴院纹被撞得微微震颤,表层旧纹缓缓褪去。
露出深藏在内的银色线条——正是八家守脉人代代相传的入院符!
符芯依旧空缺一块,像虫蛀的残月,破败残缺。
“是被桥源浊气隐匿包裹的入院符!”
竹安立刻撒出八家合魂灰,金火腾空燃起,笼罩整片符纹。
符芯空缺处,一根细不可见的黑丝骤然窜出。
灵动警觉,闻声就往桥源最深处逃窜。
“生籽锁丝!”
竹安抬手抛出一枚生籽,落入雾泽符纹之中。
种子瞬间生根抽藤,嫩绿藤条飞速缠住逃窜黑丝。
藤叶金纹不停净化邪气,将漆黑丝缕,缓缓染成淡雅粉白。
夜色沉沉,雾泽静谧。
竹安依旧抱着念婉,安坐微凉的青石板台。
炸裂的玉蛾碎片,尽数被生花金须缠绕包裹,凝成一枚温润金茧。
茧中被困的邪影残魂,慢悠悠朝着本源光团飘荡。
残影身上的褐纹,淡得像浅墨水印。
尽数被金纹包裹,凝成半金半褐的柔和光球。
与此同时,紧闭的古朴院门,缓缓开启寸许缝隙。
桥源雾泽升腾层层金雾,纵横交织,再度织出悬空金桥。
笔直通往地脉最深处、最隐秘的院源本根之地。
念婉影根的小虚影柔光盈盈,金线缠黑金古玉,与入院符完美共鸣。
竹安再次取来山泉,浇于古玉之上。
泉水遇玉即化,漫天金雾流转。
雾里传来轻轻浅浅的药碾转动声,节奏舒缓。
与院源最深处的隐秘响动,分毫不差,完美同频。
院源最深处,虚空震荡,一片错落有致的古老药圃,缓缓浮现。
圃中栽种着无数奇珍药草,大多早已绝迹,无人辨识。
药圃正中央,立着一株主干粗壮的灵草。
根茎之上,深刻着四个古老字:院育双脉。
灵草的根系深处,土里埋着一方老旧木盒。
盒盖的雕花纹路,和雾泽院落的门楣纹,完全一致。
木盒旁,依旧立着那道左右异色的顶天巨影。
巨影眉心的入院符,光亮夺目,远超念婉掌心的符印。
它掌心托着半片玉蛾碎屑,碎屑缓缓钻进木盒锁孔。
钻过之处,不断浮现古老药诀。
字字句句,都和竹安当年在守脉阁药房,找到的那卷虫蛀《药脉精要》,完全吻合。
竹安抬手,再抛一枚生籽,落入药圃边缘。
种子快速长成粗壮古藤,死死缠住顶天巨影,用力往回拖拽。
藤叶金纹大放光明,彻底照亮木盒底下,被掩盖的终极之物。
木盒下压着的,从来不是煞心!
只是一枚通体圆润的老旧药碾。
碾身之上,深刻四字:院破脉活。
药碾周边,整齐摆放着八只古朴药罐。
药罐流转的微光,和天井药囊的本源光亮,一模一样。
静默之中,八只药罐里的其中一只,骤然无风倾翻。
罐口滚落一片干枯的老旧药叶。
叶片上的脉络纹路,蜿蜒曲折。
和影根树最深处灵火的燃烧轨迹,完全重合。
叶片脉络的尽头,直直朝着药圃最深处延伸。
脉络划过的所有药草,叶片齐齐翻转朝上。
每一片叶背中央,都印着一枚小巧精致的掌印。
掌印的大小、纹路、甚至掌心的薄茧分布。
都和此刻竹安握着念婉的这只手,分毫不差!
这一刻,竹安彻底红了眼眶,心口酸涩胀痛。
圆润药碾“院破脉活”四字的凹槽深处,嵌着一块半旧的丝质帕子。
帕角刺绣的兰花纹样,温婉素雅。
和他记忆里,娘亲贴身手帕的花样,一模一样,分毫未改。
帕子中央,凝着一块暗沉的痕迹,像是常年风干的旧血渍。
血痕边缘的褶皱缝隙里,卡着半粒乌黑的药丸。
那药丸的形状、大小、乃至药香里夹杂的淡淡蜜味。
和他十岁那年高烧濒死、昏迷不退时,娘亲拼死喂他吃下的救命丸,完全一致!
乌黑药丸轻轻滚动,顺着药碾纹路,咕噜转了半圈。
最终稳稳停在“活”字的最后一笔笔画末端。
那一笔画的纹路,微微延伸,直直通往药圃尽头,那扇虚掩的柴门之内。
柴门之后,隐隐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细碎微弱,像是有人在屋内熬药,被烟火烟气轻轻呛到。
而这声咳嗽的起伏节奏、快慢频率。
竟和守脉阁祠堂里,太爷爷牌位前长明灯的跳动频率,完美契合,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