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线闭环之后的第十天，树顶那片新叶转了方向。
卡拉斯在树根旁把网纹叶从低枝上取下来时，发觉叶脉上那道东偏北的线头不动了。
线头末端停着，没有缩回，也没有继续往东。他把手贴在树干上，树根轻轻一震，把一道新震波从最深的根须传进他掌心。震波从西边来。
极轻极轻，比北边的蓝金光软，比南边的青光沉，带着一股干涩的暖，像烧了很久很久的灰底下还剩一粒没凉透的炭。和东边第一次传来震波时一模一样。
他把手收回来，走到矮桌边坐下来。阿卡把扣在桌上的碗揭开，碗里盛着刚炒好的随便叶。他拈起一片放进嘴里嚼，嚼完放下筷子。
“东边的震波停了。西边来了新的。和东边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极轻极轻，带着干涩的暖。西边有东西在烧，烧了很久，一直没找到路。”他把网纹叶放在桌上。
阿卡从灶台边走过来，把翼尖茧火贴在树干上。她感应了片刻。“西边的震波比东边第一次来时更弱。它烧了很久，比东营地那粒火种更久。灰壳太厚，自己出不来。它在等有人从外面敲壳。”
图克从城墙根下拄着木杖走过来。他在矮桌边坐下，把碗端起来，凑近灶膛火光看。
碗底光环还在，淡金色的光从碗沿一圈一圈叠下去。他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弯曲线的石片，放在桌上。石片上的岔口一岔往东，一岔往北。
他把石片转了个方向，东边那岔对着灶膛，北边那岔对着城墙外。
“这块石片是我年轻时候在坎边捡的。刻字的人把路标刻在石片上，一岔往东，一岔往北。往东的路我走到了头。往北的路我没走过。可石片上还有一道极浅极浅的线，从岔口往西伸，比东岔和北岔都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我捡到石片的时候以为是划痕。现在看，那是第三条路。西边也有路。”他把石片推到卡拉斯面前。
卡拉斯把石片拿起来。石片上的弯曲线从中间分岔，一岔往东，一岔往北，从岔口往西果然还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划痕，比东岔和北岔细得多，短得多。
他把石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浅的字，笔画几乎看不出——“西火未燃。待。”
“刻石片的人走过东边，走过北边，没走过西边。他把东边和北边的路标刻清楚了，西边只画了一道浅痕。他知道西边有东西，可没走到。”他把石片放在时间苔上。
暗爪从垛口上滑下来。它说它飞过东支线全程时，在坎边站上空往西望过一眼。西边的灰壳地和东边不同——东边灰壳从铁城往东越走越薄，西边灰壳从铁城往西越走越厚。
坎边站以西的灰壳比东营地东边的壳更厚，比第二叉前面的壳还厚。但灰壳最西边有一处凹口，凹口里的灰比周围浅，缝里渗着极淡极淡的橙光，和东营地火种同色，可更暗，更弱。
“西边有火种。比东边小，比东边弱。它在灰壳最厚的地方，自己出不来。壳太厚，南火灰不够用。得想别的法子。”暗爪把翼尖收回来。
莫罗从工坊方向走过来。他手里拎着一块新打的铁牌，铁牌空白面朝上。他把铁牌放在矮桌上，从图克那里借了炭条，在铁牌上画了一道弯曲线，从铁城往西伸，伸到灰壳最厚处，在末端画了一个小圈。圈旁边点了一个点。
“西线。从铁城西墙出发，往西走，过灰壳最厚处，到凹口火种。路比东线短，可壳比东线厚。东线有旧路基、旧河床、旧道。西线什么都没有。得从头铺。”他把炭条搁下。
卡拉斯把铁牌拿起来看。铁牌上的弯曲线从铁城往西伸，比东线短了一半。可线旁边没有分叉，没有岔口，没有站台。干干净净一条线，从铁城到凹口。他把铁牌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把铁牌递给阿卡。
阿卡接过铁牌，从灶台边拿起灶台剑，用剑尖在铁牌背面轻轻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从圈往西伸，伸到铁牌边缘，停住。她把剑收回来，把铁牌放在矮桌上。
“西线第一块铁牌。挂在铁城西墙上。以后从铁城往西走的人，看铁牌认路。走到凹口，再刻第二块。”她把铁牌放好。
图克拄着木杖站起来。他走到西墙边，把木杖靠在城墙根下，自己坐在木杖旁边。西墙外的灰壳地一望无际，比东边更干，更灰，更沉。他坐了很久，然后把手抬起来，朝西边指了指。
“刻石片的人走过东边，走过北边，没走到西边。他画了西边的痕，等人去走。我年轻时候没走西边。老了走不动了。你们去。把凹口火种接上。接上之后，西线和东线在铁城碰头。整片灰地，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全亮。”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卡拉斯走到西墙边，在图克旁边蹲下来。他朝西望了一眼。灰壳地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灰白色里掺着极细极细的黑石粒，和东边出发时的地面一模一样。他把手贴在城墙根下。
树根从城墙根往西探了一小截，根尖碰到灰壳地，停住了。灰壳太厚，树根扎不进去。可根尖上那点南火光还在亮着，把周围一小圈灰壳照出极淡极淡的青。
“树根往西探了。探到灰壳边就停了。西边的壳比东边厚，比南边硬。树根扎不进去。得先铺线，把壳暖开。”他把手收回来。
阿卡从矮桌底下拿出旧陶碗，往碗里装了几片新炒的随便叶，又裹了一小撮南火灰。
她把碗递给卡拉斯。“西线从头铺。先铺归网丝定方向，再铺南火线暖壳，最后铺井火线接火种。三色线够用。图克的旧木杖留在坎边站了，新木杖留铁城。你带灶台剑去。剑火能暖壳，比南火灰深。”
卡拉斯接过碗，把灶台剑从矮桌挂钩上取下来，插回背上。暗爪从垛口上飞下来，翼尖茧火轻轻明灭。它说它先飞过去看看西边凹口的位置，把凹口火种的深浅探清楚，回来再铺线。
卡拉斯点头。暗爪展开双翼，朝西飞去。茧火在西边天边划出一道极长极稳极亮的弧，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缩成西边天边一个小小的光点。
图克坐在西墙根下，看着那道弧消失在天边。他把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卡拉斯在他旁边站了片刻，转身走回树根旁坐下来。剑挂在低枝上，网纹叶垂下来。他等着暗爪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