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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铁槊镇唐末 > 第371章 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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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州城。

这座河西走廊上曾经最繁华的城池之一,如今被一种近乎凝滞的、令人窒息的气氛所笼罩。夯土垒砌的高厚城墙依旧矗立,但往日城门处商旅驼队络绎不绝的景象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紧闭的城门,城头上密密麻麻、却大多面黄肌瘦、眼神惊惶的守军,以及城墙下新添的、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暗褐色血污。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牲口粪便、以及某种隐隐的焦糊和腐败气息混合的味道。街道空旷,往日热闹的市坊十铺九关,仅有的几个摊贩也早早收摊,用畏惧的眼神偷偷打量着街上不时呼啸而过的回鹘骑兵小队。这些骑兵不再是往日那种带着草原悍勇之气的战士,更像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鬣狗,眼神凶狠而飘忽,马鞭和刀鞘毫不客气地抽打在任何一个走得慢了些的行人身上,或是闯入那些看起来还算齐整的院落,伴随着哭喊和打砸声,搜刮着最后一点粮食和财物。

仆固俊那几道充满血腥味的命令,如同最猛烈的毒药,注入了甘州本已因接连败绩而惶惶不安的躯体。短短数日,这座城池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向了混乱与绝望的深渊。

牙帐内,气氛与外界的压抑截然不同,却更显诡异。

没有咆哮,没有怒骂,甚至没有太多声响。仆固俊独自坐在虎皮褥子上,面前矮几上摆着一壶冰冷的马奶酒,一只银碗。他没有喝,只是用一块柔软的麂皮,一遍又一遍,缓慢而用力地擦拭着他那柄镶金弯刀的刀锋。动作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在举行某种仪式。

刀锋雪亮,映出他削瘦了些许、但线条更加冷硬的面容,和那双深陷眼窝中、幽深如同古井的眼睛。野狐泉的惨败和删丹的失守,似乎抽走了他一部分狂暴的生命力,却将剩余的部分,淬炼成了更加纯粹、也更加危险的冰寒。他不再轻易动怒,但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停顿,都让侍立远处的亲卫感到骨髓发冷。

帐帘被小心地掀开,骨力罗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来。短短几天,这位老叶护仿佛又老了十岁,背脊佝偻,脸上的皱纹深刻如刀刻。

“大汗。” 骨力罗的声音干涩,“四门已按您的命令,由本族亲卫接管。城中丁壮征发……遇抵抗三十七起,已……已全部处置,首级悬于四门。”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汉、羌、龙家、粟特富户一百三十二家,已集中看管。其家产……正在清点搬运入库。只是……怨声载道,恐非长久之计。”

仆固俊擦拭刀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听到的只是今日天气如何。

骨力罗看着大汗这副模样,心中寒意更甚。他宁愿看到大汗像前几天那样暴怒咆哮,那样至少还是个活人。现在这样子,像一块正在缓慢冻结的寒铁。

“还有……” 骨力罗硬着头皮继续禀报,“派往各部的信使……回来了七成。肃州罗通将军表示,愿派兵三千来援,但需大汗……需大汗将历年所欠的盐铁份额交割清楚,并许以肃州自立。祁连南麓的白马、野辞等七部……杳无音信。大斗拔谷的尚延心部回复,其部正与吐蕃别部交战,无力东顾。洪源谷论莽热部……索要甘州城北草场,方肯出兵。”

他每说一句,帐内的温度似乎就降低一分。这些都是往日依附于甘州回鹘,或至少保持表面恭顺的部族、势力。如今,野狐泉和删丹的败讯,如同最好的清醒剂,让他们看清了风向。勒索、观望、背叛……昔日的盟友或附庸,此刻纷纷露出了獠牙,或是冷漠地划清了界限。

仆固俊擦拭刀锋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他将弯刀缓缓举起,对着帐顶天窗透下的微光,仔细端详着刀身上繁复华丽的花纹,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盐铁?草场?自立?” 他轻轻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平缓,没有一丝波澜,却让骨力罗的心脏骤然收紧。

“很好。” 仆固俊忽然笑了,那笑容浅淡,未及眼底,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意味,“看来,我仆固俊还没死,他们就已经在商量着怎么分我的骨头了。”

他放下弯刀,终于抬眼看向骨力罗。那目光平静,却让骨力罗感到自己仿佛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

“骨力罗,我的老叶护,” 仆固俊的声音甚至算得上温和,“你说,如果我把甘州城,连同城里所有的粮食、财宝、女人,还有那些墙头草的脑袋,一起付之一炬,然后带着最后的勇士,冲进石坚的大营,能换他多少条命?”

骨力罗浑身一颤,扑通跪下:“大汗!万万不可啊!甘州乃根本,城中尚有数万部众,皆是您的子民!岂可……岂可如此!我们尚有城池可守,尚有……”

“子民?” 仆固俊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野狐泉的八千勇士埋骨荒草时,他们是我的子民。删丹被羌狗出卖时,他们是我的子民。现在,石坚的大军就要来了,他们还是我的子民吗?骨力罗,你信不信,现在只要唐军的旗帜出现在城外,第一个打开城门,用我的脑袋去请功的,就是这些‘子民’?”

骨力罗张口结舌,无法反驳。城内日益紧张和对立的气氛,他比谁都清楚。恐惧和怨恨如同毒草,在暗处滋长。许多人看他们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敬畏,而是隐藏着某种冰冷的、期盼着什么发生的东西。

“至于城池……” 仆固俊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手指划过甘州,“城墙再高,挡不住人心溃散。粮食再多,喂不饱数万张想要活下去的嘴。骨力罗,你告诉我,我们守什么?一座恨不得我们早点死光的空城吗?”

他转过身,背对着地图,也背对着帐外那片属于他的、正在腐烂的疆土,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孤绝。

“去告诉肃州罗通,盐铁可以给他,肃州也可以自立。但我要他立刻、马上,派五千精骑来援,晚到一天,我灭他全族。告诉尚延心等,他们要草场,要财货,可以。带着他们的人马,来甘州城下拿。我仆固俊,在这里等着他们,用唐军的人头来换。”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的决定性。

“至于那些没有回音的部落……” 他顿了顿,眼中终于闪过一抹实质性的、冻彻骨髓的杀意,“记下来。每一个,都记下来。如果我仆固俊这次不死,我会一个一个找上门去。如果我不幸死了……那也好,黄泉路上,有他们全族陪着,也不算寂寞。”

骨力罗听着这平静话语下蕴含的滔天血腥,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不是困兽犹斗,这是一头自知必死的猛兽,在冷静地规划着如何用最惨烈的方式,拖尽可能多的生灵一起坠入深渊。

“那……城中的那些富户,还有征发的丁壮……” 骨力罗声音发颤。

“粮食、财货,全部充作军资。丁壮,编入死士营,发给武器,置于阵前。告诉他们,杀一个唐兵,可免全家之罪,赏羊十头。后退一步者,立斩,全家贬为奴隶。” 仆固俊的语气像是在讨论天气,“至于那些富户……看紧点。城在,他们或许还能活着做苦力。城破……”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骨力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牙帐的。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身后那座牙帐,仿佛已经变成了一个孕育着毁灭风暴的冰冷核心,即将把整个甘州,连同其中的一切,都吞噬进去。

他望向城外,东方,那是凉州,是删丹,是石坚大军即将到来的方向。而城内,压抑的哭泣,偶尔响起的短促惨叫,士兵粗暴的呵斥,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沉默的、冰冷的注视,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孤城。不仅仅是一座被敌人围困的城,更是一座从内部开始,信念、希望、乃至最基本的人性都在迅速流失的城。仆固俊在用他最后的力量,试图将这座城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敌人,也埋葬他自己,以及城中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