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牙帐内外。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与劣质酒浆的酸涩气味,但这股味道之下,却隐隐浮动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和不安。原本用来议事的牙帐,此刻铺上了厚厚的毡毯,摆开了数十张矮几,上面堆放着大块煮熟的羊肉、整只的烤鸡、以及一坛坛浑浊的酒水。灯火通明,照得帐内如同白昼,却驱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
被“请”来的将领、贵族、各部族长、萨保们,依序跪坐在各自的席位上。他们衣饰依旧华丽,但神情却无半分欢宴应有的轻松。有人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有人强作镇定,与邻座低声交谈,声音却干涩无比;更多人则是目光游移,小心翼翼地窥视着帐内帐外。那些侍立四周、手按刀柄的回鹘本族武士,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每一个宾客,仿佛在审视待宰的羔羊。
仆固俊高踞主位,面前矮几上酒肉未动。他换上了一身相对正式的锦袍,但腰间依旧挂着那柄镶金弯刀。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帐下众人,如同猛兽在巡视自己的领地。骨力罗垂手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老脸紧绷,眼皮耷拉着,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诸位,” 仆固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唐军不日将兵临城下,甘州危在旦夕。今日设宴,一为与诸位共商守城大计,二来,也是感念诸位往日追随之功,在此危难之际,当同心戮力,共渡难关。” 他端起面前的银碗,里面是浑浊的马奶酒,“来,满饮此杯,祝我甘州,固若金汤!”
“祝大汗!祝甘州!” 众人慌忙举杯,齐声应和,声音参差不齐,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酸涩,如同此刻众人的心境。
一杯酒下肚,气氛非但未能热络,反而更加凝滞。仆固俊放下酒碗,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本汗自问,待诸位不薄。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让所有人心中发毛,“可如今,大敌当前,却有人,暗怀鬼胎,私通外敌,欲拿我甘州,拿我仆固俊的人头,去做他晋身的台阶!”
最后一句,陡然转厉,如同惊雷在帐中炸响!几名胆小的族长手一抖,酒碗差点摔落。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大汗明鉴!我等对大汗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一名粟特萨保扑倒在地,颤声叫道。
“是啊大汗!定是唐寇奸细散布谣言,离间我等!” 另一名羌部首领也急忙附和。
“离间?” 仆固俊冷笑一声,目光如电,射向人群中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回鹘将领,“勃鲁斤,听说你前日夜里,派心腹家奴出城,往东去了?是去凉州探亲,还是……去给石坚送信啊?”
那名叫勃鲁斤的将领,是仆固俊麾下一位千夫长,掌管部分城防。此刻被点名,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猛地站起,又腿一软跪倒在地:“大汗!冤枉!末将那家奴是……是去城外庄子取些用物,绝非通敌!大汗明察啊!”
“取用物?需要半夜三更,鬼鬼祟祟从水门缝隙钻出去?” 仆固俊声音冰冷,“带上来!”
帐外一阵骚动,两名如狼似虎的武士拖着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人进来,扔在帐中。正是勃鲁斤的那名心腹家奴。
“说!你主子让你去东边,见了谁?说了什么?” 一名武士厉声喝问。
那家奴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神智模糊,只是喃喃道:“……送信……给……给唐军……说愿为内应……开……开西门……”
“你血口喷人!” 勃鲁斤目眦欲裂,猛地拔出腰间短刀,就要扑上去灭口。然而他刚一动,两侧武士的刀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勃鲁斤,你还有何话说?” 仆固俊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大汗!这是诬陷!是有人陷害我!我对长生天发誓……” 勃鲁斤绝望地嘶吼。
“长生天?” 仆固俊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长生天今日也救不了你。通敌叛主,罪不容诛!拖出去,剁碎了,喂狗!其家眷,男子皆斩,女子没入营妓,家产抄没!”
“仆固俊!你这昏君!暴君!你不得好死……” 勃鲁斤的咒骂声戛然而止,被堵住嘴拖了出去。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仆固俊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处置了一只苍蝇。他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看到了?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唐军许给你们高官厚禄?笑话!石坚是什么人?那是比狐狸还狡猾,比豺狼还凶狠的屠夫!野狐泉下,我八千儿郎的尸骨未寒!你们以为,投靠他,就能有好下场?他不过是利用你们,等拿下甘州,你们这些武臣逆子,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我那八千儿郎陪葬!”
他站起身,手按刀柄,在席间缓缓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尖上。“我仆固俊,或许不是什么明主。但至少,我带着你们在这河西,打下了这片基业,让你们有酒喝,有肉吃,有奴隶使唤!现在,唐军来了,你们就想背叛我?想用我的脑袋,去换你们的荣华富贵?”
他猛地停在一个粟特老者面前,那老者是甘州有名的富商萨保,此刻抖如筛糠。“萨保,听说你家里地窖着火了?烧了不少好东西?是舍不得给我,宁可自己烧了,还是……准备留给唐军啊?”
“大汗饶命!大汗饶命啊!” 老者瘫倒在地,涕泪横流,“小人绝无此心!那地窖是意外走水……”
“意外?” 仆固俊俯下身,盯着他浑浊的眼睛,“是不是意外,你心里清楚。不过,没关系。” 他直起身,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家男丁,刚才已经上路了。女眷,很快也会去她们该去的地方。你的家产,正好充作军资。你看,你还是为守城做了贡献的。”
老者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帐内彻底被恐怖笼罩。人人自危,不知那致命的屠刀,下一刻会落到谁的头上。仆固俊这哪里是宴会,分明是索命的阎罗殿!他在用最血腥的方式,清除异己,震慑人心,将所有人绑上他这艘正在沉没的破船!
骨力罗闭了闭眼,不忍再看。他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仆固俊已经彻底疯了。这不是在凝聚人心,这是在加速毁灭。经此一夜,甘州城内最后一点可能的人心,也将彻底溃散。剩下的,只有恐惧,和恐惧催生出的、更加绝望的疯狂。
“好了,” 仆固俊仿佛欣赏够了众人的恐惧,重新走回主位坐下,语气甚至缓和了一些,“害群之马,已经清除。剩下的,都是本汗的忠臣,是甘州的栋梁。来,继续喝酒!喝完这顿酒,都给我打起精神!唐军来了,就让他们在甘州城下,撞个头破血流!让石坚知道,我甘州儿郎,不是好惹的!让长生天看看,谁才是河西真正的主人!”
他举起酒碗,一饮而尽。帐内众人麻木地跟着举起碗,将苦涩、恐惧、绝望,连同酒液一起,灌入喉中。这哪里是酒,分明是鸩毒。
宴会,或者说这场屠杀的序幕,在一种诡异而恐怖的气氛中继续进行。每个人都在强颜欢笑,每个人都在心惊胆战地等待着,不知道下一个被点名的,会不会是自己。
而就在牙帐内上演着血腥戏码的同时,甘州城西,一处偏僻荒废的土屋地窖内。一点如豆的油灯下,骨力罗最信任的老仆,一个在甘州生活了三十年、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汉人老奴,正用颤抖的手,将一小卷浸过特殊药水、字迹在火上烘烤才会显现的薄绢,塞进一根中空的箭杆内。
老奴眼中含着泪,低声自语,仿佛在坚定自己的信念:“……倒行逆施,人神共愤……甘州百姓,苦不堪言……愿为王师内应……西城水门朽坏,可暗中修复……城中丁壮,多怀怨望,可图之……”
他将箭杆仔细封好,外面涂上污泥,看上去就像一根最普通的柴棍。然后,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等待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等待着城墙换岗时那短暂的疏忽,等待着将这封承载着无数人生死希望与绝望的密信,用他藏了多年的、改良过的小型弩机,射向城外约定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