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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甄英俊的末日(中)

甄英俊的右手缓缓攥成了拳。那拳头里蓄着四十年的功力,蓄着从狼窝里爬出来的狠劲,蓄着从死胡同里闯出来的杀气。他看着岳崇山,看着师兄,看着那扇通向院子的门。

“师兄,”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看这场戏?”

师兄抿了一口茶,抬起眼皮看着他,没说话。

甄英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一丝不屑,还有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那你可看好了,”他说,“师弟给你演一出大的。”

又一声轻笑。

这声笑和师兄那声不一样。师兄那声是沉的,是闷的,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几十年的风霜和算计。这一声是飘的,是浮的,是从嗓子眼儿里溜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吊儿郎当的、欠揍的劲儿。

甄英俊的眉毛刚皱起来,门帘就被一只手挑开了,那只手白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紧接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先是一双眼睛,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把这屋里的人、物、局势都扫了一遍,然后那张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甄英俊不知道怎么形容。说是谄媚吧,又带着点戏谑;说是恭敬吧,又透着股子玩世不恭;说是害怕吧,那眼神里分明在说“我什么都不怕”。总之就是那种让人看了想骂一句“贱兮兮”的笑。

谭笑七一挑帘,整个人晃了进来。他穿着高领运动衫,脚上一双锃亮的牛津鞋,鞋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咯噔声。那身打扮和这间屋子格格不入,和师兄那件灰扑扑的棉袄更是天壤之别。他就像是从某个时尚杂志的封面上走下来的,误闯进了这个充满陈年旧物和更陈年恩怨的屋子,但他自己显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哟,”谭笑七的目光先在岳崇山身上停了一下,岳崇山还站在暗影里,像是一个句号,然后转向坐在方桌边的师兄,脸上那个贱兮兮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师父,您跟这儿凑什么热闹?”

老头端着茶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但那眼神里分明有一丝无奈,一丝“这个徒弟我管不了”的无奈。

谭笑七的目光最后落在甄英俊身上,甄英俊站在屋子中央,右拳攥紧,左掌横在胸前,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丝冷笑,但那冷笑现在有点僵,他刚才正在放狠话,正要“演一出大的”,结果被这一声笑、这一挑帘、这一连串不着调的话给生生打断了。

谭笑七看着他,眼睛眨了眨,那眼神纯真得像个孩子,“师叔,”他说,“您这是——练功呢?”

甄英俊的嘴角抽了一下。

谭笑七不等他回答,目光又在屋里转了一圈。他看见倒在地上的藤椅,看见滚落在墙角的烟头,看见岳崇山手里那把还没收起来的刀,看见师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见躲在书柜后面只露出半只鞋尖的岳知守——然后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哦——”他拖长了声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知道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几个人之间点来点去。

“师父,师叔,岳叔,还有——书柜后头那个是知守吧?你们这是——打赌呢?赌年夜饭谁请客?”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用不用不用,”他摆着那只白净的手,连连摇头,“多大点事儿啊,还值当大半夜的聚一块儿练功。我辈分小,我掏钱!到时候地方你们挑,菜你们点,酒我带——我还藏着两箱茅台呢,三十年的,本来打算过年送礼用的,先紧着咱们自己人喝!”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真诚,那么理所当然,就好像这屋里真的只是几个长辈在商量年夜饭谁请客,就好像那叠底片不存在,就好像刚才甄英俊那一掌没劈出去,就好像那把刀没出过鞘,就好像什么可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甄英俊盯着他,想从那脸上看出点什么来。是装的?还是真傻?是真不知道这屋里的气氛,还是故意用这种贱兮兮的方式把气氛搅乱?

他看不出来,那张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那双眼睛里的无辜纯天然无添加。那个贱兮兮的劲儿浑然天成,像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甄英俊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在那架湾流四型上,谭笑七坐在对面,不敢接他的话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这个人被自己压住了,怕了,怂了。

但现在看着这张笑脸,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师兄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小七,别闹,轮不着你说话。”

谭笑七立刻收敛了一点笑容,但那收敛里还是带着三分嬉皮笑脸。

甄英俊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岳崇山动了。

他从暗影里走出来,步子还是那么慢,那么稳,像是刚才那一切——甄英俊那一掌,那把出鞘的刀,那差点劈到他脸上的掌风——都没有发生过。他走到那把倒在地上的藤椅跟前,弯下腰,一只手扶住椅背,一只手托住椅面,轻轻把椅子扶正了。

藤椅发出一声吱呀,像是在抱怨刚才那一摔。

然后岳崇山坐了下去。

他坐下去的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往后靠了靠,藤椅又响了一声,他把手搭在扶手上,那只手刚才还握着刀,现在空了,就那么随意地搭着。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扫过还站在门边的谭笑七,扫过坐在方桌边的师兄,扫过书柜后面露出半只鞋尖的岳知守,最后落在甄英俊身上。

那目光是平静的,平静得像是无风的湖面,像是冬日里结了一层薄冰的河,像是——什么都不会再发生的样子。

但甄英俊知道,这种平静比任何东西都可怕。

岳崇山开口了。

“英俊。”就这两个字。还是那个腔调,还是那个语气,还是那个从牙缝里漫不经心漏出来的含混。但这一次,他叫的是“英俊”,不是“小甄”。甄英俊的脊梁骨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一下。

“你也跟我好多年了。”

岳崇山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甄英俊脸上,像是真的在回忆什么。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一起走过的路,那些一起喝过的酒,那些一起——算计过的人。他的眼神甚至有一点柔和,有一点像是长辈看着晚辈的那种东西。

但那柔和只停留了一秒。“我也不想就让你死。”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谭笑七那个贱兮兮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机还举在耳边,忘了放下。师兄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书柜后面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是岳知守吸了一口气。

甄英俊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知道这句话后面一定还有话。

果然,岳崇山往后靠了靠,藤椅又响了一声。他的目光从甄英俊脸上移开,落在谭笑七身上。那个年轻人还站在门边,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回去,有点尴尬,有点不知所措。

“这样,”岳崇山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慢,“你跟谭笑七打一架。”

甄英俊的瞳孔微微收缩。

“生死不论。”这四个字从岳崇山嘴里吐出来,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但就是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在空气里,钉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你赢了,”岳崇山看着甄英俊,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浮现出来,“天高任你飞。”

这五个字像是一把钥匙,在甄英俊面前晃了晃。那是一把通向自由的钥匙,通向洛桑的钥匙,通向李瑞华那个月白色旗袍身影的钥匙。只要他伸出手,只要他抓住,只要他——

“你看怎么样?”

岳崇山问完了。他靠在藤椅里,目光平静地看着甄英俊,像是在等一个回答,又像是什么都不必等。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师兄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茶水落进喉咙里的声音,咕咚一声,清晰得像是在每个人耳边响起的鼓点。

谭笑七站在门边,脸色变了几变。他看着甄英俊,又看看岳崇山,再看看自己的师父——那个老东西还在喝茶,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甄英俊站在原地,右拳还攥着,左掌还横在胸前,整个人还保持着那张拉满了的弓的姿势。但他的脑子里,那台机器又开始转了。

打一架,和谭笑七,生死不论,赢了,天高任他飞。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在那架湾流四型上,谭笑七垂着眼看酒杯的样子。那眼神里的躲闪,那不敢接话的犹豫,那被他压制住的不甘和——怯意。谭笑七有几斤几两,他心里有数。年轻人,世家子弟,从小娇生惯养,功夫能好到哪里去?就算这些年师兄亲自教,又能教出什么名堂?

他甄英俊四十年勤练不辍,从狼窝里爬出来,从死胡同里闯出来,这一双手上沾过血,这一身功夫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谭笑七拿什么跟他打?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绝处逢生的机会,一个岳崇山亲手递给他的机会。

甄英俊的目光落在岳崇山脸上,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来。是陷阱?是试探?还是真的念着这些年跟着他的情分,给他一条活路?

他看不出来。

那张脸上只有平静,只有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有那双什么都看过了的眼睛。

甄英俊的目光又移向谭笑七。那个年轻人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惊讶,有不解,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就一点点——那是刚才在湾流上出现过的东西。

怯意。

甄英俊看见了。

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再是那种冷笑,不再是那种不屑,而是一种,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露出破绽时的笑。

“好。”

甄英俊脱下外套。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自己家里准备睡觉,像是在某个从容的傍晚准备出门散步。他把那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从肩上褪下来,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毛衣,毛衣下面是一副练了四十年的身板——肩宽背厚,腰身紧窄,每一块肌肉都贴着骨头,不显山不露水,但动起来的时候,每一根筋都藏着杀机。

他随手把大衣放在门边的一张椅子上。

那椅子是旧的,红木的,扶手被磨得发亮。他的大衣搭上去,深色的羊绒和暗红色的木头配在一起,竟然有几分居家过日子的味道。就好像他真的是来串门的,真的是来商量年夜饭的,真的只是暂时把衣服放下,一会儿还要穿上,还要回家。

但他知道,这件衣服他可能不会再穿了。

就算再穿上,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院子里很黑。正屋的门开着,门口的光泄出去,在青砖地上铺出一块长方形的亮。亮光外面是黑洞洞的院子,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枝桠把夜空割成碎片。院子的尽头是东厢房,西厢房,和那扇通向胡同的黑漆木门。

院子大的好处就是随处都可以是战场,甄英俊站在门槛里面,往外看了一眼。他在估算距离,估算地形,估算如果谭笑七往哪个方向跑,他该怎么堵;如果谭笑七往哪个角落躲,他该怎么搜。这场架是生死不论的,不是比武,是杀人。杀人就要有杀人的打法,不能给他留任何余地。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过这些念头,但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在转——岳崇山为什么这么做?

这个念头从他答应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像一根刺,扎在某个角落。岳崇山是什么人?是那种走一步看三步的人,是那种每一句话都有后手的人,是那种永远不可能做亏本买卖的人。他把一个“天高任你飞”的机会递过来,是为了什么?

是真的念旧情?不可能。是借他的手除掉谭笑七?谭笑七是师兄的徒弟,师兄跟他坐在这里喝茶,看起来是老交情,谁知道背后有没有什么恩怨?

还是说——甄英俊想不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想这些没有用。岳崇山这种人,你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你只能接受他给你的,然后用自己的命去搏。

但有一件事甄英俊是确定的:岳崇山说话一定算数。他跟了这个人这么多年,见过他算计人,见过他阴人,见过他不动声色地把一个人从位置上拿掉、从圈子里抹去,但他从没见过岳崇山说话不算数。

这是这个人的底线,也是这个人的可怕之处。他不需要撒谎,因为他有足够的手段让你自己走进坑里。所以这个“天高任你飞”,一定是真的。只要他赢了,只要他打死谭笑七,他就能走出这个院子,走出这条胡同,走出这座城市,走向——李瑞华。

甄英俊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脸,那双眼睛。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正屋门口的光影里显得很怪,一半亮,一半暗,像是两个人同时在笑。

李瑞华。

他甄英俊这辈子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得不到的,就抢。抢不到的,就毁。

但现在不用毁了,因为谭笑七马上就要死了,甄英俊站在门槛边,看着黑洞洞的院子,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那个画面——

洛桑。某个酒店的房间。李瑞华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恐惧,带着不解,带着,他会让她带着的东西。

他会详细地告诉她,她的情郎谭笑七是怎么死在他手下的,那一拳打在哪里,那一脚踢在哪里,谭笑七倒下之前喊了什么,倒下之后眼睛还睁着没有。每一个细节,每一秒钟,他都会说得清清楚楚。

他希望她能天天记得他,记得谭笑七。记得那个死在院子里的年轻人。记得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这就是你甘心把自己献给谭笑七那小贼的下场。

甄英俊的嘴角弯了起来。他想起自己本来是有别的打算的,本来想把李瑞华介绍给躲在书柜后边的岳知守的。岳知守那小子,老实,本分,好拿捏,把李瑞华给他,就等于把李瑞华放在自己手心里。

现在他改主意了,这么好的女人,自己留着,当炉鼎,做伴侣,什么都行。

甄英俊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屋里。岳崇山还坐在藤椅里,师兄还端着茶杯,岳知守还躲在书柜后面露出半只鞋尖,而谭笑七,正站在门边,脸上那个贱兮兮的笑容彻底没了,换上一副他看不透的表情。

“师侄,”甄英俊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院子里请吧。”

甄英俊踏进院子的时候,心里还是满的,那种满,是四十年勤练不辍攒下来的底气,是从狼窝里爬出来的狠劲,是从死胡同里闯出来的杀气。他的双脚踩在青砖地上,每一步都扎实,每一步都稳当,每一步都带着那种“我一定能赢”的确信。

谭笑七跟着他走出来,年轻人走路的姿态让甄英俊心里又冷笑了一声,松松垮垮的,肩膀晃着,脚步轻飘飘的,不像来打架的,倒像来遛弯的。那件烟灰色的高领衫还敞着怀,在夜风里微微摆动,露出里面藏青色的毛衣。他站在院子中央,东看看西看看,还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像是在欣赏什么夜景。

“师叔,”他说,“这儿行吗?要不要再宽敞点儿?”

甄英俊没理他,他在估量距离。离正屋门口五步,离东厢房墙根七步,离那扇黑漆木门十五步。十五步,以他的速度,三秒钟。打死谭笑七,三秒钟。跑到门口,三秒钟。六秒钟之后,他就是天高任鸟飞的人了。

他把气沉下去,把劲提上来,把目光锁定在谭笑七的咽喉上,然后他动了,这一次他没留手,他用的是全力,四十年全力。那一拳轰出去的时候,甄英俊甚至能感觉到空气被撕裂的尖啸。他的拳头直奔谭笑七的面门,拳风先到,吹起那年轻人额前的头发——

然后他打空了,甄英俊的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反应过来了。他的拳头穿过的地方,刚才还站着一个人,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夜风,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只有他自己收不住力往前冲的惯性,他猛地拧腰,收拳,转身——

谭笑七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还是那个松松垮垮的站姿,还是那件敞着怀的羊绒大衣,还是那张带着点贱兮兮笑意的脸。他的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不明白。

“师叔,”他说,“您这拳有点儿急啊。”

甄英俊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刚才那一拳,是他这辈子最快的一拳。四十年来,能躲开这一拳的人不超过三个。那三个人现在要么死了,要么残了,要么躲在哪个角落不敢见他。

谭笑七躲开了,不是挡,是躲。是那种连手都没抬的躲。是那种像知道他要往哪儿打、提前往旁边让了一寸的躲。

甄英俊不信,他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压下去,又动了。这一次是连环。左拳虚晃,右拳实打,底下还藏着一脚。这是他压箱底的东西,是当年闯出来之后悟出来的杀招。那四个人就是这么倒下的,三个人被他打死,一个人被他打残。三十年来,这一招没失过手。

他的拳头雨点一样落下去,他的脚像毒蛇一样钻过去,他的整个身体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迸发力量,每一条肌肉都在燃烧。

他又打空了,甄英俊停下来,他站在院子中央,喘着气。不是累的,是那种喘不上来气的喘,是那种身体还在动,但脑子里一片空白的喘。他的眼睛盯着谭笑七,那个年轻人站在三米开外,双手都插在大衣口袋里,脸上的笑容还在,甚至还扩大了一点。

“师叔,”谭笑七说,“您累不累?要不歇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