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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半边脸 > 第480章 谁悲失路之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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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谁悲失路之人(中)

北京吉普213在北京城的街道上奔驰。

甄英俊靠在后厢的面对面排座上,脑袋随着车身轻微摇晃。车窗外是掠过的街景——灰墙、电线杆、偶而出现的骑自行车的人、那些东西从他眼前滑过去,滑过去,什么也没留下。

他不关心这是哪里,因为去哪里都一样。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偶尔的喇叭声。岳知守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他好几次。甄英俊知道他在看,但不想理会,他连回一个眼神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微微蜷着。从被废掉的那一刻起,他就在不停地尝试。

握拳,丹田里空空荡荡,再握,还是空的。那种空不是虚无,是有个地方曾经塞得满满的,现在被人掏走了,只剩下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灌进去,凉飕飕的,一直凉到骨头缝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那里干干净净,连个红印子都没有。可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只手搭上来的感觉,五根手指,温热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握笔的人。那手攥住他手腕的时候,轻得像一阵风。

就那么轻轻一攥,像握一个茶杯那么轻,然后他体内那个运转了二十年的、像永动机一样不知疲倦的气,就停了。不是慢慢消退,是瞬间抽空。像有人拔掉了浴缸的塞子,哗——全没了。他当时还站着,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的手,心想:就这?就这能把我怎么样?

他还没来得及想完,膝盖就软了。他听见自己丹田里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摔了个搪瓷缸子。那个攥他手腕的人,谭笑七。

天人合一。

这四个字甄英俊听过很多年,一直以为是江湖人吹牛用的。练武的谁不吹两句?什么隔山打牛、摘叶飞花,都是说书先生编出来哄人玩的。直到今天他才知道,真有这种东西。真有这种人。他简单调查过谭笑七,就是个北京南城一户普通人家的孩子。

吉普车拐了个弯,轮胎碾过路上的冰碴子,咯吱咯吱响。甄英俊的身体随着车子晃了晃,肩膀碰到车门上,他感觉到疼。不是那种钝疼,是实实在在的、撞青了一块的疼,他已经很多年不知道什么叫撞青了。

岳知守又从前面的后视镜里看他。这次甄英俊抬了眼,正好跟镜子里的目光对上。岳知守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在看窗外的路。甄英俊看着那张侧脸,白白净净的,鼻梁上架着副眼镜,一看就没吃过什么苦。就是个只会抡王八拳的文弱书生,他要不是岳崇山的儿子,他早就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了。

现在呢?现在岳知守坐得端端正正,腰杆挺得笔直,身上那股窝囊气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要是这会儿转过身来,给甄英俊脸上来一拳,甄英俊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躲开。也许能躲开。也许不能。只是他不敢试。

坐在他旁边的一班小战士一直在偷看他。都很很年轻,嘴唇上还有一层淡淡的茸毛,一看就是刚入伍不久的新兵蛋子。两小时前,这种毛头小子他一个人能打二十个,嗯,四十个也不在话下,打完手上都不带出汗的。现在那小战士手按在枪套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紧张。

他紧张什么?怕一个废人暴起伤人?甄英俊忽然想笑。他真的笑了一下,嘴角扯动,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叹气又像咳嗽的声音。那小战士吓得一哆嗦,手直接从枪套上弹开,整个人往车门那边缩了缩。

“别怕。”甄英俊说。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我现在连你都打不过。”

小战士没接话,但脸上的紧张一点没少。他不信。他怎么可能会信?一个两小时前还跟杀神一样的人,怎么可能说废就废了?甄英俊也不指望他信。他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车窗外是北京城。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房子,路上稀稀拉拉地跑着自行车、稀稀拉拉的几辆小汽车。

吉普车继续往前开。过了几个路口,街边的房子渐渐矮下去,变成一片片低矮的平房。有炊烟从那些平房的烟囱里冒出来,斜斜地飘着,被风吹散了。

甄英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可能是某个看守所,可能是某个监狱,也可能是什么别的地方。他不在乎。去哪里都一样。一个废人去哪里都一样。他只是在想谭笑七。想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

那手攥上来的时候,他其实感觉到了什么。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低头一看,底下是万丈深渊。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膝盖发软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天人合一。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轻轻一攥,就能把另一个人的二十年抹掉。他练了二十年。二十年扎马步、站桩、打沙袋、练气、练力、练筋骨皮。冬天五点钟爬起来,光着膀子站在雪地里,一站就是一个时辰。夏天顶着大日头,一遍一遍打拳,打到汗流成河,打到地上洇湿一大片。师父骂他、打他、逼他,他熬过来了。二十岁那年他练成第一重功力,师父破天荒喝了酒,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有出息。

33年后,他52岁,今天他被一个穿高领衫的人轻轻攥了一下手腕。

就这么完了!

车子颠了一下,他的脑袋撞在车窗上,砰的一声。疼。他摸了摸被撞的地方,手指触到一片温热的潮湿。流血了。他看着指尖那点红色,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把那点血蹭掉了。

岳知守从副驾驶上回过头来,看着他。这回不是偷看,是正大光明地看。“你……”岳知守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甄英俊没理他。

岳知守转回头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谭,谭笑七让我带句话给你。”

甄英俊的眼睛动了动,但还是没说话。

“他说,”岳知守的声音有点紧,像在背台词,“你根骨不错,可惜路子走偏了。要是早几年遇上他,他也许能拉你一把。现在……现在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甄英俊听见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笑出声来。笑着笑着,他发现自己眼眶发酸,赶紧把头转向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灰墙、灰瓦、光秃秃的树枝,跟刚才一样。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替我问他一句,他那一攥,练了多少年?”

岳知守愣了一下,摇摇头:“我只知道,他五岁就开始扎马步了,今年春节后才拜你师兄为师,不对,这个你应该知道啊,李瑞华和虞和弦不是还去过你家练功吗!”

甄英俊闭上眼睛。他和谭笑七练习扎马步的时间差不多。李瑞华,想起这个名字甄英俊心痛得厉害,当时为什么不对哪个美人下手?

岳知守斜眼看他,“你怎么不问问他为什么这一年里长高了将近20公分?据我所知,您在二十年里也长了差不多20公分吧?说实在的,要不是因为这个,我父亲未必肯提拔您呢!”

甄英俊似乎恍然大悟,这么说要是他也能在一年里长高20公分,也许能练成天人合一吧!

“到了。”岳知守说。

北京吉普在胡同口就进不去了。

甄英俊被两个战士搀着下了车。他腿软,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那两个战士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拎起来,像拎一只被抽了骨头的鸡。

他站直了,看着眼前的胡同,这是他每天都要走的胡同。青砖灰瓦,槐树遮荫,地上铺着磨得发亮的石板。往常他走在这条路上,脚步生风。

两个战士架着他往前走,岳知守跟在后面。那班战士下了车,排成两列走在最后。一行人踩着石板路,脚步声杂沓,在安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刺耳。走到那扇朱红的大门前,甄英俊停了一下。

广亮大门,台阶五级,抱鼓石上雕着缠枝莲。门钉纵九横七,六十三颗,亲王的规制。这扇门是他花了多少力气才弄成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当年改这个门的时候,胡同里的老住户都出来看,有人撇嘴,有人嘀咕,他全当没听见。这京城里,门就是脸面,脸面大过天。

门虚掩着。往常这个时候,门房里的警卫早该迎出来。今天没有。门房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岳知守上前推开门。

甄英俊被架着迈过门槛。迎面是一字影壁,磨砖对缝,壁心的琉璃“福”字在阳光下泛着光。影壁前的青石鱼缸还在,几尾红鲤游来游去,水面上漂着睡莲叶子。他每次进门都先看这鱼缸,看鱼看水,心里舒坦。今天他看了一眼,什么感觉都没有。

转过影壁,和那棵玉兰树,是第一进院落。

倒座房七间,灰墙灰瓦,红木花窗,窗上糊着澄心堂纸。房檐下站着他那四个贴身警卫。他们站成一排,手垂着,眼睛看着地,谁也不抬头。甄英俊从他们面前走过。往常他走到这儿,他们齐刷刷地喊“首长好”,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今天没人吭声。他走过的时候,余光瞥见离他最近的那个叫大壮的,跟了他五年,肩膀哆嗦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也许是没表情。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脸了。穿过倒座房之间的过道,进了垂花门。垂花门还是那么气派。两根垂莲柱悬在半空,柱头的莲花苞雕得层层叠叠。门楣上的“吉祥如意”还在,六角形的门簪,每枚簪面刻一个字。门扉朱红,平时关着,走两侧的角门。今天角门开着,正门也开着,不知道是谁开的,也不知道是为谁开的。

迈进垂花门,第二进院落铺展在眼前。方方正正的院子,青砖墁地,砖缝细得插不进刀片。正北五间正房,东西三间厢房,四面檐下一圈抄手游廊。廊子的朱红柱子,坐凳楣子,大红灯笼描着金边。这是他最得意的院子,逢人就带人来看,看他的正房,看他的厢房,看他的游廊。他常说,这京城里,这么规矩的四合院不多了。

现在他被人架着走进来,像个犯人。抄手游廊里站着人,有厨子,有秘书,有打扫院子的老妈子。他们贴着墙根站着,眼睛看着别处,偶尔飞快地瞟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正房的门开着。甄英俊被架上台阶,三级青石踏跺,磨得光可鉴人。他踩上去的时候,腿软得厉害,差点绊倒。架着他的战士使了使劲,把他拎稳了。

迈进正房的门槛,进了厅堂。尺二金砖铺地,细密温润。彻上露明造的屋顶,旋子彩画贴金,灯一照满屋子金碧辉煌。紫檀木的大条案,一丈来长,上头摆着青花瓷瓶和自鸣钟。八仙桌,太师椅,全是紫檀的。多宝格摆满了玩意儿,青铜器、玉山子、象牙雕、珐琅彩。墙上的画,郎世宁的骏马,郑板桥的竹子,乾隆御笔的“福”字。

往常他坐在这厅堂里,看着这些东西,心里踏实。这都是他的,他挣来的,谁也拿不走。

现在他被人架着穿过厅堂,脚下踩着金砖,眼睛看着那些值钱的玩意儿,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的。跟他丹田一样,空的。穿过东侧的月亮门,进了第三进院落。

后院扁长,南北短东西长,一棵老槐树遮了大半个院子。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树下摆着几块太湖石,瘦漏透皱,据说是从圆明园淘换出来的。夏天的时候他喜欢在这树下站着,站一会儿,觉得心里清净。

现在是冬天,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向灰蒙蒙的天。太湖石上落了一层灰,灰蒙蒙的,跟天一个颜色。

后罩房七间,坐北朝南,前出廊。廊檐下挂着四盏宫灯,灯罩是玻璃的,绘着工笔花鸟。廊柱之间的坐凳上铺着织锦缎垫子,软和和的。这是他最私密的地方。他的办公室。平时没他允许,谁也不准进这道月亮门。现在他被架着穿过院子,踩过地上的枯叶,走向那扇他每天都要推开的门。隔扇是红木的,棂心雕冰裂纹,镶着比利时进口的压花玻璃,朦朦胧胧的,透光不透人。门上的铜活儿是定制的,黄铜雕的饕餮纹,衔着门环。

一个战士伸手推开门。

沉香味儿扑面而来。那是他专门托人从南洋带回来的沉香,一直燃着,说这味儿闻着踏实,像庙里的味儿,能镇邪。现在他闻见这味儿,只觉得恶心。

他被架着进了屋,井口天花,每格绘着团鹤祥云,贴金勾边,灯光一照,金碧辉煌。地面是意大利进口的鱼肚白大理石,白底灰纹,像水墨画,光可鉴人。

正对着门的,是他那张硕大的红木写字台。交趾黄檀,独板台面,木纹如水波。桌沿雕着云龙纹,五爪金龙在云间穿行,他当年非让雕五爪的,说花钱做的家具,爱雕几条龙就雕几条龙。

写字台上摆着那套文房四宝:老坑端砚,青花笔洗,黄杨木笔架,几支湖笔笔杆上刻着“特制进呈”。他字都写不利索,但这东西摆着好看。写字台后面是那把太师椅,比寻常椅子宽大,椅背镶嵌云石,石面天然纹理像泼墨山水。椅子上铺着明黄色坐垫,绣着五爪团龙——这颜色这纹样,往前推一百年,够砍头的。

两个战士把他架到太师椅前,松了手。

他腿一软,跌进椅子里,椅子还是那么舒服。垫子软和,椅背的弧度刚好托住腰。他在这椅子上坐了五年,五年里在这椅子上见人、谈事、发号施令。有时候坐累了就往后一仰,闭着眼睛养神,满屋子的沉香味儿,满屋子的金碧辉煌,他觉得这就是人上人的日子。

现在他坐在这椅子上,浑身发软,骨头像被人抽走了。岳知守走进来,站在写字台对面,看着他。

那班战士没有进来,守在门外。隔着那层压花玻璃,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

“甄英俊。”岳知守喊他,声音不高不低,像公事公办。

甄英俊抬起头,看着这个两小时前还跪在他脚底下的文弱书生。白白净净的脸,鼻梁上架着眼镜,站得笔直,腰杆挺得直直的。他身上那股窝囊气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现在站在那儿,像个官了。

“你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动。”岳知守说,“这院子,暂时封了。你人,也暂时不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