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后的广州依然鲜花开放,智恒通德国汽车销售公司广州分公司的展厅里,一辆黑色的宝马525i静静地停在展厅中央最显眼的位置,车身漆面映着头顶射灯的光,线条流畅而沉稳。销售经理早早就接到了邬总那边的指令,这辆车是专门给吴德瑞预备的,1993年款,底盘代号E34,直列六缸2.5升发动机,189匹马力,前置后驱,百公里加速八秒六。国外售价是一万三千九百美元。
吴德瑞到店的时候,让陈明和假王英被留在休息区喝咖啡,他自己跟着销售顾问出了展厅,坐进驾驶座。
车是冷车启动,点火那一瞬间,直列六缸的声音低沉地传来,带着宝马特有的那种机械质感。他轻轻点了一脚油门,转速指针跳动了一下,又回落下来。挂上d挡,松开刹车,车子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开出去不到两公里,他心里大概就有了数。这台车不算暴躁,189匹马力放在今天不算什么,但你不需要开多快就能感觉到它的性格。真正让人舒服的是那种运转质感,丝般顺滑,油门踩下去,动力是绵密地涌上来的,不是冲,是推。变速箱是ZF的5速自动,带三种模式,经济、运动和手动。他试着把档把拨到手动位置,降了一档,转速拉高,发动机的声音变得浑厚起来,车身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稳稳地贴在地上。
选装的配置不少。真皮内饰的手感很细腻,座椅带记忆功能,调节起来电机的运转声很轻。限滑差速器这个选装件他注意到了,过弯时给油的信心会足一些。娱乐系统就简单了,磁带机加收音机,那个年代的高级货也就这样了。他随手按了一下收音机的旋钮,手感紧致,咔哒咔哒的,德国人做这些东西从来都不含糊。一阵动听的歌声传来。
“春风他吻上了我的脸,告诉我现在是春天——”
声音清亮,咬字很讲究,带着那个年代歌手特有的那种认真劲儿。吴德瑞就那么听完了整首歌。歌手叫吕念祖,他记住了。
后来大个子跑了好几家音像店,愣是买到了吕念祖的磁带。那时候海市的夏天热得人发昏,大个子开着宝马满城转终于买到一盒,那盘磁带吴德瑞听了挺长一段时间。开车的时候放,在家的时候也放。后来磁带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他也忘了这事。
再听到吕念祖的名字,已是多年后。吴德瑞在广州日报上看到的,2012年10月2日,广州歌手吕念祖因肺癌病逝,享年五十五岁。曾经被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评为“全国最受欢迎的歌唱演员”,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报纸上说1985年吕念祖身穿白色西服在春晚上演唱了【万里长城永不倒】,终身未婚,无儿无女。
报纸放下来的时候,窗外有风吹进来,广州的秋天,风里带着点潮气。他突然想起那个声音——春风他吻上了我的脸,告诉我现在是春天。后来他没再听那首歌,只是那旋律经常在脑海里回响。生死无常,很少感慨的吴德瑞居然悲秋起来,广州的春天一年复一年,可是唱歌的人不在了。他忽然想起那首歌还有下一句,“春天里处处花正艳!”
这辆宝马底盘的感觉是最让他满意的。E34这一代的车身刚性很好,悬挂调校得既有韧性又不生硬,过一些坑洼路面的时候,震动被过滤得很干净,但路感还在。他试着在一段空旷的路上稍微拉高了一点速度,车子稳得像粘在地上一样,方向盘的指向精准到让人忍不住想再多开一会儿。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把车开回了展厅门口,熄火,下车。销售顾问站在旁边等着,脸上带着那种见惯了客人满意的笑容。吴德瑞没多说什么,只是回头又看了一眼那辆车,黑色的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阳光,静静停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说。
展厅里,陈明和家王英的咖啡还没喝完。他俩看着吴德瑞驾车归来,在一堆表格上签字,陈明诧异地发现这位大个子并没有去财务室付款,就招呼他俩上车,开始了广州到海市660公里的征程。
一九九三年元月二号,下午五点。天光已经开始往下走了。冬日的广州,天黑得不算太早,但也留不下多少余地。陈明和假王英坐在后座,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只有新车的皮革味淡淡地弥漫在车厢里。
车从广州大道拐上广佛公路,往西南方向去。广佛公路那时候已经算好走的了,双向两车道,柏油路面还算平整。沿途的景致渐渐从城市的拥挤过渡到城郊的混杂,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菜地,广东人种菜仔细,一畦一畦绿得发黑,有农人还在田里弯腰忙活,天黑前最后一道工。偶尔有摩托车轰隆隆地从旁边超过去,后座绑着蛇皮袋,不知道是收工的还是赶路的。
过了五丫口大桥,就是佛山的地界。一九九三年的佛山,城市的样子已经开始往外拱了。吴德瑞摇下车窗透了透气,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塘泥味。远处能看到一些新建的楼房,不高,五六层的样子,外墙贴着白色或浅黄色的马赛克,那是那个年代最时髦的打扮。
车过季华路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季华路那时候还没完全成气候,路是修了,但两边不少地方还是农田,翠绿的一片。远处能看到佛山彩色显像管厂的厂房,那是当时的大厂,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再往前,季华五路南侧的地块刚露出雏形,佛山电力大厦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是那一带少有的高层建筑。
天色渐暗,路灯还没亮。路边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灯火——小卖部的门头灯,大排档的煤炉火光,有人站在路边炒菜,锅铲翻动,火苗蹿起来,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陈明在后座问了一句:“到哪儿了?”
“佛山。”吴德瑞应了一声,没多话。
过了佛山,继续往西南走,走的是325国道。路况渐渐变得复杂起来,有平整的柏油路段,也有被重车压得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甘蔗林,长得比人还高,黑压压地往后退,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车灯照亮的路面上,偶尔有农用车慢吞吞地晃着,车厢里装满了菜或者甘蔗,有人坐在菜堆上,缩着脖子,看不清脸。吴德瑞轻轻点了一脚油门,525i的直列六缸发动机低沉地呜了一声,稳稳地超了过去。
路标显示,离开平还有四十公里。一九九三年的开平,正处在一个特殊的节点,国务院刚刚批准开平撤县设市。虽然正式的庆祝大会要等到三月二十八号才开,但消息早就传开了。吴德瑞在车里听收音机,珠江台正在播新闻,提到开平设市的事,语气里带着那种时代特有的昂扬。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十一天前,也就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二号,开平大桥刚刚举行了通车典礼。那座桥是当时国内第一座单片系杆拱桥,全长九百九十二米,连接着长沙和新昌,是开平最新的骄傲。
车过开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远处能看到潭江的水面泛着微光,江边有稀疏的灯火——那是还在建设中的潭江半岛酒店的地基。要再过四年,那座三十二层的高楼才会拔地而起,成为全国县级市里第一家五星级酒店。此刻,那里还只是一片工地,打桩机的灯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假王英在后座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
宝马继续往南。国道两边的景致越来越开阔,村庄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农田和荒地。夜里的广东农村,安静得像睡着了,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从远处传来,很快又被车轮的沙沙声盖住。
过了恩平,路开始不好走了。有一段在修路,半边路面被挖开,堆着砂石和沥青桶,只有半边能通行。吴德瑞放慢车速,黑色的宝马在坑洼的路面上轻轻起伏,悬挂系统把颠簸过滤得干干净净,后座的两个人睡得很安稳。
收音机的信号开始断断续续,滋滋啦啦的杂音里,偶尔能听见几句粤语歌。吴德瑞伸手关掉了收音机,车里只剩下发动机低沉而平稳的声音。
夜越来越深。远处偶尔有对面来车的大灯晃过,雪亮的一道光,照亮车里的内饰——真皮座椅泛着暗哑的光,桃木饰板在黑暗中看不太真切。
路过阳江的时候,路边开始出现卖刀具的小作坊,门板紧闭,只有招牌上的字在车灯里一闪而过——“阳江十八子”“王麻子”……那些后来名声大噪的品牌,这时候还只是藏在乡村里的小生意。
凌晨一点左右,到了湛江。吴德瑞没打算连夜过海。他把车开进霞山区,找了一家路边旅馆,要了三个房间。三人一人一间一间,躺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表,凌晨一点四十。
窗外有海浪的声音,很远,若有若无。
第二天早上七点,天刚亮透,三个人继续上路。从湛江市区往南,走的是通往徐闻的公路。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景色也越来越荒,成片的桉树林,间或有几块被开垦出来的旱地,种着木薯或者番薯,叶子被早霜打得发蔫。
车过雷州的时候,能看到路边的红土,那种特有的砖红色,在早晨的阳光下格外扎眼。有农民赶着牛车慢慢地走在路边,车上装着柴火,牛走得很慢,赶车的人也走得很慢,像是时间在这里流淌得不一样。
十点半,到达海安。海安是雷州半岛最南端的小镇,也是去海南的渡口所在地。镇子不大,但因为渡口的关系,热闹得很。路边挤满了各种店铺,卖水的、卖盒饭的、卖海南地图的、帮人办轮渡手续的。有当地男子骑着摩托车追着外地车牌跑,嘴里喊着“走后门,加快办手续,十块钱”,吴德瑞没理他,直接开到窗口排队。
轮渡费交了120块,人和车一起过海。排队等船的时候,又有当地人来搭讪,自称是渡口工作人员,主动指路。吴德瑞瞥了他一眼,没动。那人站了一会儿,见没戏,骂骂咧咧地走了。
十一点四十五分,轮渡启航。琼州海峡那天风不大,海面灰蓝色的,泛着细碎的波光。船开得很慢,四十五分钟的航程,足够让人站在甲板上发很久的呆。陈明和假王英也上了甲板,两个人趴在栏杆上,看着越来越远的雷州半岛和越来越近的海南岛,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德瑞靠在车边,点了一根烟。海风吹过来,烟散得很快。、
船靠岸的时候,是一九九三年元月三号中午十二点半。秀英码头上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和车。有小贩推着车卖香蕉,有举着牌子接人的,有背着大包小包往外挤的。远处能看到海口的街道,车水马龙,高楼林立,一九八八年建省办经济特区,五年过去,这里已经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了。
吴德瑞把烟掐灭,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那台直列六缸的发动机低沉地呜了一声,运转如丝般顺滑。他挂上d挡,松开刹车,黑色的宝马525i缓缓驶出码头,融进了海口的车流里。
后座上,陈明和假王英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谁也没说话。新的地方,新的开始。
一九九三年,就这样开始了。
没有人知道,就在那辆黑色的宝马525i驶入海口秀英码头的瞬间,有一只看不见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它藏在这个时代最深的暗处,藏在所有人目光都无法抵达的角落,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咬合上了第一个齿。
那齿轮的直径比这座城市最宽的街道还要宽,它的转速比琼州海峡最急的暗流还要难以捉摸。它转动的力量从一九九三年元月三号中午十二点半开始,向未来辐射,向所有人的命运辐射。它穿过海口的车流,穿过广州的春天,穿过那些还没来得及发生的对话和还没来得及做出的选择,一路向前,分毫不差。
齿轮的第一个齿,咬在王英身上。
那时候,假王英在后座假寐,真王英被关在看守所里。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影。她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就在同一个瞬间,这个国家的另一座城市里,有人正在写下某个名字,有人正在拨出某个电话,有人正在踏上某列火车。那些人和事,此刻看起来与她毫无关系,散落在这个巨大的国度里,像一堆毫无意义的碎片。
可是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它会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凑起来,推向同一个方向。那些现在相隔千里的人,会在某一天和他相遇;那些现在还没说出口的话,会在某一天刺进她的心脏;那些现在还在沉睡的命运,会在某一天同时醒来,扑向他。
齿轮转动的嗡鸣声,谁也听不见。
可是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它转动的力量比任何人的意志都要强大。它会在恰当的时机让某个人生病,让某辆车抛锚,让某封信寄丢,让某个电话打不通。它会让所有的巧合都变成必然,让所有的偶然都变成注定。它会安排王英在某一天、某一刻、某个地点,站到那场风暴的正中心。
那时候他会明白,一九九三年元月三号中午十二点半,那辆黑色的宝马525i驶出秀英码头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站在了齿轮的阴影之下。
任何人,任何因素,都不可阻挡。
因为命运没有声音。因为它从来不在到来之前敲门。因为它只需要在一九九三年的某个下午,轻轻地、轻轻地,转动一下。
很多年后,谭笑七坐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大宅里,树的影子落在石桌上,风一吹,碎成一地。
他已经很久不想那些事了。日子过得慢,太阳从东墙挪到西墙,挪一天是一天,没什么要紧的。可有些东西总会在这种午后冒出来,像井里的水,你不打它也满着,溢着,自己往外淌。
他想起那些年认识的人,走过的路,做过的事。想起广州的春天,想起海口的热风,想起那辆黑色的宝马525i从秀英码头开出去的时候,阳光在后视镜里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然后他想明白了。
命运这东西,不是你想通就能改的。恰恰相反,你想通的时候,往往已经走完了。
他年轻的时候不信这个。二十岁一身的反骨,觉得天是圆的自己就能把它掰成方的。别人往东他往西,别人走大路他偏要翻墙,不是为了去哪儿,就是为了证明自己不用听别人的。北京待腻了,朋友叫他去广州闯闯,他说不去,凭什么你们说去我就得去?
他不走京广线,但他走了一条谁也没想到的路。
先从北京坐火车到包头,从包头坐汽车到银川,从银川到兰州,从兰州到西宁,从西宁翻过祁连山进新疆。在乌鲁木齐待了三个月,又往南走,穿过塔克拉玛干边缘,到喀什,再从喀什折回来,走和田,走且末,走若羌,翻阿尔金山进青海,再从青海下四川,从四川到云南,从云南绕到广西。
最后,从广西进了广东。他绕了整整一年,走了一万多公里,把中国地图画了个大圈,最后该到的地方还是到了。
广州还是那个广州,他早该来的广州。和他同一天从北京出发走京广线的那几个朋友,有的连粤语都会说了。他呢?他有一身的风沙,一肚子的故事,和一张晒脱皮的脸。
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赢了。他见过祁连山的雪,走过塔克拉玛干的边,在喀什的老茶馆里听过维族老人弹热瓦普,在若羌的戈壁滩上捡过石头。那些走京广线的人,一辈子也不会知道那些地方是什么样子。他们只知道北京和广州,只知道起点和终点。而他,他知道中间那一万多公里,每一公里都不一样。
他觉得是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很多年后,坐在老院子里的槐树底下,他才明白过来——那不是他的选择。如果命运真的像一条铁轨,那他从出生那天起,就已经躺在轨道上了。他以为自己绕了远路,绕过了新疆,绕过了青海,绕过了大半个中国。可他绕来绕去,绕不过的是那个终点。
广州就在那儿等着他。从他离开北京的那天起,从他决定不走京广线的那天起,从他翻过祁连山、穿过塔克拉玛干、在喀什对着落日发呆的那天起,广州一直在那儿等着他。他绕的每一公里,都是通往广州的一公里。他走过的每一条路,都是早就铺好的路。
他以为他在走自己的路,其实他只是把命运给的那条路,走得曲折了一点。谭笑七端起茶杯,高碎已经凉了。树的影子又挪了一寸,太阳要下山了。
他想起广州之后的事。想起来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想起来后来发生的一切,好的坏的,该来的不该来的,一样都没少。
如果当年不走新疆呢?如果老老实实走京广线呢?他摇摇头,自己都笑了。
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无非是早一年遇见那些人,早一年开始那些事。该发生的,一样都不会少。铁轨就是铁轨,你跑得快一点慢一点,换一百种方式去跑,终点还是那个终点。
就像那个北京人非要去广州,他非要从新疆绕一圈。
绕了一大圈,还是到了广州。无非是绕了点路而已。
谭笑七放下茶杯,站起身,慢慢往屋里走。身后树的影子还在挪。
他想,人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吧。
你以为你在走,其实是轨道在走。你以为你在选,其实是早就选好了。你以为你绕过了什么,其实你只是绕进了另一条轨道,最后还是要并到同一条线上,开往同一个地方。
很多年前,有个一身反骨的北京人,非要证明自己可以不按命运的安排走。他花了一年时间,绕了一万多公里,最后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命运的铁轨。、
他只是绕了点路而已。
后来他去海市,身边多了很多女人,和她们生了很多孩子,他由着这一身反骨,成为隐形富翁。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树的影子,还在风里晃。